山不见我,我便见山。褚连出不去,这群弟子便自己吵吵嚷嚷地涌到了栖梧阁。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楚止戈站在门边,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师弟师妹,本想沉下脸训两句,话到嘴边却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栖梧阁当中的空地上排好了队,依次练起剑来。
扶摇山派的扶摇剑法在外头也颇有名气,慕名来此修行的剑修本就占了多数。这群弟子哪里是来串门的,分明是借着人多,想在栖梧阁里正儿八经地练一场。
季疏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他使的是一柄窄身长剑,起手极快,剑势轻灵迅巧,腕子一抖便挽出朵剑花,衣摆随步法翻扬,几个师弟师妹连声叫好。他下巴微扬,朝大家挥了挥手,面上带着些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褚连与楚止戈隔着半个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根基倒是不错,只是太轻浮!
下一个是云昭昭。她取出一柄女修常用的软剑,剑身极薄,垂手时似一条银蛇贴地。软剑自下而上撩起,帛带随腕飘旋,飘飘欲仙。剑至半途陡然绷直,柔中蓄刚,帛带翻飞间隐有破风之声。软剑难以操纵,她却舞得十分从容,暗藏锋芒。
后头上场的几个弟子虽不如打头的季疏和云昭昭那般出挑,但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楚止戈一一评点过,该夸的夸,该点的点,几句话便切中要害。几个弟子听完,心悦诚服地行礼退到一旁。
评完了剑,一群人便围坐在栖梧阁当中,自然而然地扯起了闲话。剑修凑到一处,话题来来回回总绕不开那几样:剑,吃,睡。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话头便转到了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无名剑仙身上。
“顾剑仙陨落之后,这位便是当世唯一一位位列上仙之境的剑修了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叫无名剑仙?听着怪怪的。”一个弟子举手发问。
旁边几人轻笑出声。季疏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从左边踱到右边,压低了嗓门,一副要说大秘密的架势:“这你就不懂了。之所以叫无名剑仙,是因为这位新晋的上仙压根没给自己的剑技起名字。不过据亲眼见过的当事人说:你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你只要见到,就会知道那就是无名剑仙的剑。”
“这种做法不就等于直接放弃仙灵感应的附加威力吗?”傅远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忽然觉得这作风有些似曾相识:“嗯……该说不说,这种矜骄的感觉还挺熟悉的,像符阵师。符阵师不也这样?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肯用旁人制的符咒和阵图。”
云昭昭闻言笑道:“那便对了。这位上仙本就是师从符阵师呀。他师父不是归藏道尊吗?”
傅远一愣,随即恍然:“怪不得。”
话题到了这里便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角落里一个弟子往前凑了凑:“等等,说到这儿我可有个八卦要讲。不是说他们师徒当初为了研究末瀑符文,阴差阳错……”
“细说细说。”旁边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裴家的连理术法嘛,要用封神剑,便是这样的。”
“等等,我转不过弯来,”另一个弟子忙道:“那周尊者后来又是怎么夺回灵力的?不是说用了连理之法,宿主一方就等同于自废根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想想也挺惨的,我要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噫,不讲不讲。”
楚止戈的目光又跟褚连对上,褚连是坦然,楚止戈则是尴尬。
这些人背后蛐蛐人家被当面抓包了!
片刻后,季疏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褚上仙的剑法。不是说他还跟顾仙子修行过一段时日吗?失传已久的潮生剑听闻他也有涉猎。”
旁边的弟子也跟着叹气:“我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山主能把这位上仙请来,给我们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但很快便有人泼了冷水,语气颇为遗憾:“可是听说山主最近正跟龙隐那边争地盘,两边都交恶了,怕是不可能吧。”
“也是,也是。”
几人齐齐叹了口气,刚燃起的那点念想便被残酷的现实浇灭。季疏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气氛低落了些,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木椅上的褚连道:“既是论道,冷落了楚师弟便是我们的不是了。我看楚师弟这里也有剑,于剑一道想必有些心得,不如也试上一段,权当以武会友。”
楚止戈欲言又止,看褚连并未推辞,长长叹了口气。
褚连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拿起早晨他搁在案上的木剑。
“献丑了。”褚连说。
屋里忽然静下来,几个弟子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褚连出剑看似慢吞吞,空气却好似被无形的气流推开,剑身过处,离得最近的云昭昭只感受到一股不动声色的风压拂过面门。
翻腕,方才那股沉滞刹那间瞬间消散。剑身陡然如拈花吹絮,鸿羽游江,轻与重在他手里同时存在。
好精妙的剑!
云昭昭瞪大了双眼。这套剑招就是刚才某个小弟子打的入门剑诀!每一招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可是看到褚连的剑,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招式衔接忽然变得陌生了。这套入门剑诀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基础招式串联,到了褚连手上,竟然截然不同。
木剑在他掌中轻轻转了一圈,剑势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褚连把木剑轻轻放置在案上。
屋子里好一会儿没有人反应过来。
季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楚师弟,我们门派这个入门剑招不行,不够帅你知道吧。做剑修无他,就是为了一个帅字,你得学我的,我的帅。”
褚连:“……”季疏的剑招他认得,太原季家的朝阳剑,要把家传绝学随意教给外人,这对吗?
楚止戈:“……”对牛弹琴,这不识货的蛋子!
云昭昭还在愣神,几个师弟师妹已经从震惊里挣扎出来,一拥而上把褚连围在了中间。
“楚师弟!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就是那个很慢的,我明明看着它过来了,但马上又做变化,吓我一跳。”
“楚师弟,你真的不考虑修道吗?你看起来天赋有点高哎。”
“你这剑法肯定来历不凡,教教,饿饿。”
“不行不行,你明天非得再来一段,我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什么也没记住……”
褚连被围在一圈热切的面孔中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季疏已经从后面挤了进来:“都让让让让,看我的起手式,比楚师弟那个帅多了对吧?”
褚连应声说是挺帅的,众人嘘声一片。
楚止戈看出来褚连精力不济,做主开始赶人。人去楼空,楚止戈这才松了口气,歉然道:“实在抱歉,我们山这些小辈多有失礼,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有教导好他们。多谢上仙指教,只可惜他们修行不足,竟只有一人有所突破。”
“无妨。”褚连道:“我许久没跟外界接触,止戈你又是个闷葫芦,他们来了,反而叫我这个孤家寡人没那么寂寞。”
楚止戈:“……”早知道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