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止戈

崖松

修者推门进去,褚连已经起了,正盘腿坐在榻上擦那柄木剑。

“早。”褚连头也不抬。

修者没应。他环顾了一圈屋内,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两枚枯枝,竟有些随性的好看。栖梧阁住了几天,已经开始有主人的痕迹了。

“你倒是自在。”修者说。

褚连将木剑搁在膝上,将手帕细细叠好:“在哪修养不是修养?更何况你们扶摇是出了名的疗养圣地,我该谢过山主才是。”

修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照例不多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路过偏殿廊下,几个正做早课的弟子远远瞧见褚连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圆脸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来了来了,昨天那个凡人来用厨房了!”

另一个弟子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摩拳擦掌。

“人家只是借住养病的,你们别跟饿狼似的围着人家。”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嘴上数落着,身子却也跟着往厨房的方向转过去,准备起跑。

修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平和。几个弟子却立刻噤声,挺直腰板假装在认真扫地,等两人走远了些,才又悄悄跟了上去。

进了厨房,褚连照例系上围裙洗手下厨。修者跟进来几步,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站定。灶台上的蒸笼是昨天用过的,已经洗净晾干了。褚连掀开蒸笼看了看,又从旁边的面缸里舀了半瓢面粉。

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弟子挤在厨房门口,昨日带头的那个圆脸弟子手里拎着一小篓朱红色的赤珠果,高个弟子攥着两个青皮灵梨,还有几个空着手却眼巴巴往里望的,谁也没敢贸然进来。方才那个年长些的女弟子也跟了过来,怀里抱了一小罐蜂蜜,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师弟,我们昨天吃了你的酥点,今天带了东西来回礼。”圆脸弟子率先开口,把小篓举高了晃了晃:“这是我们后山摘的赤珠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比山下的果子甜,你尝尝。山里灵气养出来的,对身体好。”

高个弟子把两个灵梨搁在门口的木架子上,搓了搓手:“这个也是山上的。你在山上养病,多吃点灵果补元气。”

那抱蜂蜜的女弟子也走上前来,把陶罐放在架子上:“这是梧桐花蜜,山里自己采的。配糕点吃也好,冲水喝也好。”

褚连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门口这阵仗,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他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各位,不必这么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圆脸弟子连忙摆手:“山上到处都是,顺手摘的。”

“我们能在这儿看你做吗?”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弟子眼睛亮晶晶的:“昨天的酥点太好吃了,我想学。”

褚连点了点头,把枣子蒸上,几个弟子得了允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各自找了不碍事的地方待着。年纪小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火旁,自告奋勇帮忙看火,圆脸弟子凑在案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连,高个的站在水缸旁边,帮忙提了水过来。

蒸得皮开肉绽的枣子端到案板上,他抽出筷子,夹一枚蒸枣,几下一剔,枣核叮当落进空碗,枣肉拨进另一只碗里。

枣肉备好,他起身往锅里舀了小半勺油。浅金色的油沿锅底滑开,晃出一层薄亮。那碗枣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他拿起铁铲,手腕一转,铲子贴着锅底走圆,枣肉在油温下缓缓转深,从琥珀色渐渐变成棕红,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

铲子刮过锅底的沙沙声,枣泥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他舀了两勺绵白糖撒进去,又加一小把冰糖碎,撒了些磨碎磨散的山楂末。铲子上的枣泥裹得匀净,枣泥渐渐收干,整锅枣泥凝成一团深红的亮泽,不流不散,铲子挑起时能立住尖角。

另一个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升腾,褚连将枣泥装好,挽起袖子将其跟羊乳、鸡蛋、面粉搅和在一起。旁边几个弟子看着那双手,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这确实是个凡人,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大病初愈能干这么多活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蒸笼上了锅,热气腾起来,厨房里弥漫开一股麦香混合着枣泥的甜香。褚连趁着蒸的工夫,开始收拾台面。他动作很慢,擦一截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个抱蜂蜜来的女弟子看见了,默默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

“谢谢。”褚连端起碗喝了一口。

圆脸弟子在旁观察许久,嘿嘿笑说:“师弟,吃了咱们的灵果咱们可就是朋友了。你要是以后下山,我们还找你玩。都是修士,飞下去快得很。”

褚连将蒸笼盖掀开一线,白汽窜上来,语气平淡却温和:“你们还想着下山?扶摇山的规矩不是不让随便出山吗。”

“想想还不行嘛。”圆脸弟子挠了挠头:“等你养好病下山了,我们送你到山门口,顺便认个路。话说回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季疏,这是陈玄幽、傅远、云昭昭……”他念了一长串名字。

“好,我记得了,我姓褚。”褚连认真将这些名字默念一遍,答道。

见褚连不打算说明姓名他们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听到褚这个姓,季疏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凡人皇家的楚,两两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插科打诨间褚连已将蒸好的枣泥糕端出来了,一块块切好码在盘子里。

枣糕热气腾腾的,糕面上细细撒了一层芝麻,色泽棕红油亮。几个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谁也没伸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等着。

“愣着做什么,”褚连将碟子往前推了推,“趁热。”

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动。也不是讲客气,是昨天抢酥点抢得太急,被季疏事后在饭堂里好一通数落,说他们在凡人面前一点扶摇山的体面都没有。今天出门前还互相叮嘱过,要斯文,要矜持,不能让山下来的凡人觉得扶摇山没规矩。

于是此刻,几人齐刷刷站在蒸笼前,努力做出一副“我们只是来观摩学习”的表情。季疏带头,很有分寸地只拿了一块,还先端详了一番,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个枣泥的颜色调得真好。”然后才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季疏的矜持坚持了大约两息。

“不是,这也太软了!”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感慨:“入口就化,自己炒的枣泥就是不一样,外面的枣泥糕都是甜的,你这个能吃出枣子的原味,还有点酸,是不是加了山楂?”

“加了山楂粉。”褚连说:“纯枣泥太腻了,用山楂调和一下。”

“山楂粉?!”旁边的云昭昭恍然大悟,“我说呢,后山就有山楂,我们小时候摘过,酸得倒牙,都没人吃。你居然能把它弄进糕里。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修者沉默,深藏功与名,这山楂和枣还是他弄来的。

季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块,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糕,又看了一眼修者,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旁边傅远见他这幅样子,便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递给他,季疏感激涕零地接过来,这次吃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年纪最小的陈玄幽个子矮,够不着案板,踮着脚去拿,手指刚碰到糕边,那糕太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慌忙双手捧住,烫得直倒手也不肯放下。云昭昭看不下去,替他吹了吹,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我以前觉得饭堂的馒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我觉得馒头只能排第二了。”

“等会儿你去饭堂把这话再说一遍,看蒸馒头的刘叔打不打你。”傅远说。

“挨打也值。”

褚连靠在灶台边,一边擦手一边看着他们。灶上的蒸笼已经不冒大气了,余温烘着厨房,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放温的水,慢慢喝了几口。

云昭昭问:“楚师弟,你这些手艺都是在哪里学的?山下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点心铺子?我以前跟师父下过一次山,但只在城里待了半天就回来了,没来得及逛。山下的铺子都跟你做的一样好吃吗?”

“不一定吧。”褚连想了想:“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那你是最最最好吃的那个。”季疏已经沦陷,答得斩钉截铁。

“多谢。”

“不客气,实事求是。”

季疏嘴上糊了几颗芝麻粒,傅远手里端着没吃完的小半块糕,陈玄幽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修者见状轻轻摇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好了。”修者说:“我该带他回去了。”

几个弟子回过神,赶紧收拾的收拾,道谢的道谢。季疏提醒褚连记得把他们带过来的东西提好:“楚师弟,你记得吃,放不坏的。吃完了跟我说,后山还有。”

陈玄幽舍不得他,好说歹说问修者就不能放褚连自由吗,这里又没有熊瞎子,万一有他们也打得过,被修者笑眯眯拒绝。

他还待再说几句,就被傅远拽着后领拎走了,嘴上还在嘟囔着小气鬼。一群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还能隐隐听见傅远在说:“分你一半。”季疏回:“你都吃两块了还要分他的!”,云昭昭的笑声轻脆,混在其中。

看见褚连的表情,修者问:“像他们这么活宝的名门弟子不多吧?”

褚连笑了:“这样才好,楚仙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群可爱的师弟师妹。”

“唉。”修者叹气:“褚上仙何必如此客气,叫我止戈就好了。”

此人果然是扶摇隐仙座下的大弟子——楚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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