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褚连断断续续发起低烧。白天尚能倚在榻上说几句话,一到夜里便反复得厉害,有时昏睡得人事不知,连周不苦唤他都费些功夫才应一声。
清江中途又来了一趟,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见周不苦正坐在床边给褚连换额上的帕子,仍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眉间那点折痕却比平日深了许多。清江难得没说废话,只按时来给周不苦送文书,把带来的几包灵药搁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周不苦扇着药炉里的炭火,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呢喃。
“若能一直这么病着就好了。”褚连脸烧得通红,歪在枕上,看着周不苦。
“说什么浑话。”
“这样就能一直被师尊寸步不离地照顾了。”褚连笑了笑,片刻后他又自己摇头,低声说,“算了,还是不要了。这样的话,师尊就太辛苦了。”
周不苦将药炉架到碳上去,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便听到他说:“等我身体好一些,我想把()留在师尊里面,然后师尊也()在我里面,好不好。”
周不苦:“……”
“这样才能感应仙灵,用仙葫育子啊。”褚连用手盖住周不苦伸出的手,他烧得厉害,手亦是滚烫的:“师尊和我都没有继承者,有一个孩子继承这些不好吗?”
“好,睡吧。”周不苦抽开手替他掖被角,褚连已经合上了眼,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渐渐沉下去。
周不苦走出房门,揉了揉钝痛的额角:“墙角听够了没有。”
“家主。”来者是一个身穿了内门莲纹袍的少年,他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眠失礼了,只是此事紧要,实在耽搁不得,这才来此处寻您。”
周不苦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带路吧。”
天色已然暗沉,廊下没有点灯,只有远处河道旁几盏石灯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到一个时辰,守御灵阵被一层极淡的雾气侵蚀出了缺口。没有触发警讯,来人手法极为老练,像是早就把院中每一道幻阵都已摸透一般。两道模糊的人影落在廊下,其中一人在窗纸上轻轻一点,一缕青烟便从指尖渗了进去,无声无息地在屋内弥散开来。
其实算是多此一举了,褚连身体烧了两天,睡得正沉,被那缕药烟一催,几乎是毫无过渡地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他在被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封神剑主当真灵力尽失了。”推门进去的人往榻上一探:“动作快些,别惊动周不苦。”
另一人嘻嘻笑了一声:“怕什么,周尊者这会儿被拖着,脱不了身。龙隐那帮长老也是有意思,怕他师徒二人搞出事来,比我们还急。”
他没再多说,将褚连连人带被一裹,扛上肩头。两道人影掠过院墙,眨眼便没入了湖雾之中。
灵舟隐在云层之上,通体覆着隐蔽类符法。褚连被丢在舟舱一角,仍旧昏睡着,只是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一些,额上重新浮出一层薄汗。舟上另有两名修士,正倚着舷窗低声说话。
“日他姥姥的,这小子手指上那戒指怎么也薅不下来,我还寻思能捞点。”
“灵宝多半认主,那边又说要把他完好无缺地带过去,拉倒吧。”
其中一人往褚连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啧啧,周不苦当真把他这徒弟放心上吗?别惹一身腥还捞不着好。”
“若不是龙隐内部对他跟他徒弟这些龌龊事也看不上,我们哪里来的机会将他掳出来。周尊者看着挺正经,背地里玩这么……”另一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盯着褚连的方向闭了嘴。
夜风灌进舟舱,发出细而轻微的嗡鸣,褚连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药烟的劲儿还没全然过去,他四肢百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褚连借着额前散落的碎发遮掩,从缝隙间往外看。
两个修士。一个瘦高个儿,抱着一柄窄刀靠在舷窗边;另一个矮胖些,正是方才说“周尊者背地里玩这么……”的那个,正蹲在角落里翻一只储物袋。舱门口还坐着一个,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面目,但呼吸没有声响,修为恐怕不在前两人之下。
三个人。褚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发觉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贸然出手实在是很难全身而退。
那个蹲在角落翻储物袋的矮胖修士转过头来,正对上褚连睁开的眼睛。他倒也不慌,反而好整以暇地咧了咧嘴,露出两颗被烟渍熏黄的板牙:“醒得比预想的快啊。”
褚连撑着舱壁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凉的金属板,他的头还在昏沉沉地晃,视野里的三个人影如同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忽远忽近。
“你们打算把我带去哪里?”他问。
“哟,还挺镇定。”高个儿修士把窄刀换了个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如今灵力都没了,问这个有用吗?反正你也跑不掉,不如省点力气老实待着。”
褚连就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
灵舟不知在他昏迷期间已经飞了多久,舱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云层之下隐约可见起伏的山脉轮廓,辨不清是何处。
“话说回来,”矮胖修士语气暧昧地压低了几分:“昆仑的连理之术果真存在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抄录一份如何?”
“老三。”舱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的修士出声制止,声音冷淡:“管好你的嘴。”
矮胖修士讪讪地闭了嘴,但看向褚连的眼神依旧黏腻得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件。
褚连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矮胖修士明知此人灵力尽失虚弱不堪,在其目光下却后背发凉。
矮胖修士哪里还敢招惹这祖宗,赶紧看向别处。
褚连借着舱壁的凉意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许,在心底把方才听到的所有信息总结了一番。
龙隐内部对周不苦把褚连留在龙隐这件事恐怕颇有微词,所以才给了这些人机会。他和周不苦之间的事,已经被人当成了一把捅向周不苦的刀。
褚连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自己恢复灵力。
灵舟猛得颠簸了一下,开始下降。舱外传来的风啸声越来越尖锐。高个儿修士站起来,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准备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