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早市笼在淡淡的雾气里。
卖包子的摊子支在最显眼的地方,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股股地往上蹿,带着面香和肉香一起弥漫开来。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手上不停,掀笼、蘸水、打包,一气呵成,嘴里还要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旁边卖馄饨的也不遑多让。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汤色清亮,皮薄馅大的馄饨在里头浮浮沉沉。摊主用长勺轻轻搅动,另一只手已经备好了碗,紫菜、虾皮、葱花、一点盐,热汤一浇,香气便腾腾地升起来。有熟客坐下,不用开口,一碗便端到面前。
买菜的主妇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她们提着竹篮,穿行在各个摊子之间,拣拣这个,捏捏那个,偶尔为了几文钱与摊主争上两句,却也不恼,争完了照旧笑呵呵地付钱。有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小手伸着要抓摊上的青菜,被母亲笑着拍开,便咿咿呀呀地闹起来。
上工的工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他们的衣裳算不上新,鞋面上沾着昨日的尘土,脚步却都踩得稳稳当当。这条路走了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摸到地方。
太阳从东边的城楼后面探出头来,先是染红了一片云,而后把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蒸笼的白汽上,洒在竹篮里的青菜上,洒在每一个匆匆行路的人的肩头。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褚连和顾阶春坐在馄饨摊上。
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瞧见两人,便端了两碟小菜过来,说是半月前就腌上的萝卜,又脆又甜,保证爽口。她悄悄告诉他们,这是特意给他们留的,多谢他们一直照顾生意。
馄饨吹凉了些,入口微烫,裹着汤里紫菜和干虾米的鲜香。明明与往日的味道并无二致,褚连却食不下咽。
“顾仙子一早就去了结界外,”顾阶春与摊主搭话,“不然她肯定不愿错过这一口萝卜。”
摊主笑道:“一会儿我拿盒子装了给你,你带去给顾仙子,改日再将盒子还我就是了。”
顾阶春没有推辞。摊主姑娘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馄饨装进食盒,汤分开另盛,又额外添了一小碟脆萝卜,一并递了过来。
“钱不必给了,”摊主摆摆手,“若不是城主一直照拂,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弟弟,哪能独自安家,我这里还算生意不错。我弟弟他最怕冬天。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全家都凑不出一条棉裤来。现在好了,等入秋,我便给他新打一件棉衣,弹得又轻又软,保证暖和。”
褚连听不下去了。他托词怕馄饨冷掉失了味道,提起食盒,匆匆别过了好心的摊主。
摊主的弟弟他见过。那是个有仙缘的孩子,用功,却不大爱说话。天赋不算好,常受人欺负。褚连看他,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明知这是幻境,明知一切已成定局,却还是忍不住指点他一二。
这些事,他向来不敢深想。只要一想,便觉心口发紧。即便这不过是过去的一段残影,他无力改变任何事,却仍旧感同身受。
他提着食盒,轻易便通过了城门守卫修士的检查,一路往城楼上走。待站在高耸的城楼上之时,他已离开了天窟的内圈阵法。风沙迎面扑来,扎得脸生疼。远处外圈结界泛着幽深的蔚蓝色。恐惧如潮水般裹挟住褚连的心,他甚至感到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灵灾,悄然而至了。
在八门庭会任职的两年里,齐潜心并未刻意防备褚连翻阅那些秘辛与卷宗。说未曾防备,其实已是十分纵容,甚至默许他掌握一些核心的权力。想来也是,一只蚂蚁,即便生了尖牙利爪,又能改变什么?
褚连没有辜负这份栽培。当他决心前往昆仑继承裴澜雪的衣钵时,齐潜心的惋惜溢于言表。彼时的褚连,已是八门庭会最利的那一把刀。丢失了这样的刀,主人总是要心痛一阵的。
也正因如此,褚连比谁都清楚,为了得到律法,八门庭会会如何残暴地吞噬着这片难得的桃花源。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任澜湘费尽心思将齐潜心困在天窟之中,不惜舍弃天下鼎用其暂时封印末瀑灵妖,就是为了给周不苦破解符文的时间。
只可惜千般谋算,没有算到顾阶春将消息连带着密钥早早递给了齐潜心。
褚连从高墙上跃下,独自走向风沙肆虐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