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窟的规矩不多,却有一条铁律——不得浪费。
这规矩倒非是修士们没苦硬吃,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修者们的膳食,用的皆是灵田里精心培育的灵蔬灵果,于修行大有裨益。只是这些东西金贵得很,种起来费神,炮制起来更费神。灵力操控稍有不慎,轻则灵气尽失沦为凡物,重则当场炸成一团灵雾,连渣都剩不下。
俗话说,熟能生巧。而在天窟的庖厨之事上,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不常做的人,要么根本不做,要么做了大家一起遭罪。
今日的饭厅格外安静。
顾阶春刚来天窟的时候还有几分局促,呆了几月下来,终究暴露了她暴躁没耐心的本性,她笑眯眯把饭勺往盆上一敲:“吃不吃,不吃就倒了,一起挨罚。”
顾怀月小声嘀咕:“管事的今日又没来……”
褚连环视一圈,果然不见任澜湘和小泥巴,主位上小草埋着头拿着一张草纸不知在写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碗里。
碗中之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说是饭食,倒更像是什么失败的炼丹残渣。褚连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执勺入口。
咀嚼片刻,他又将嗅觉也屏去了。
众人见他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才壮着胆子纷纷动勺。一时间,满室寂静,只有勺碗轻碰之声。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仿佛有苦难言欲语还休。
修者之中,厨艺不佳者不在少数。任澜湘定下轮值之规时,众人便知这是迟早的事,总有那么一天,你会遇上某个人做的某顿饭,让你深刻体会到修行的意义。
一屋子人,难得地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谁也不愿先开口。
顾怀月凑到褚连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去厨房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剩下的食材。”
褚连正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闻言微微颔首。
顾阶春的目光适时扫过来,褚连便将空碗朝她亮了亮,神色坦然。顾阶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用饭,竟也未阻拦离席的顾怀月。
自然无人敢拦。
褚连端坐席上,等顾怀月回来。
不多时,顾怀月果然端着一盆炒饭从后厨转出来。今日城主与尊者皆不在,修士们走得稀稀落落,她便也少了顾忌。先是一个清洁术落在自己与褚连的碗上,而后执起勺来,大大方方地挖了冒尖的一勺,扣进褚连碗中。
正待落座,一抬头,却见顾阶春立在桌旁。
“有事?”顾怀月挑眉。
顾阶春竟红了脸,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手指攥着衣角,扭捏半晌才开口:“那蛋炒饭闻着挺香的。能不能……请您分我一点,尝尝味道?”
褚连忽然有些可怜她了。
细算起来,他们被困在这幻境中已有半载。半年光景,顾阶春与顾怀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竟连讨一碗蛋炒饭的交情都没攒下。
所幸顾怀月并非刻薄之人,闻言笑道:“行啊。”当即舀了一勺,扣进顾阶春递过来的碗里。
顾阶春端着碗,在褚连与顾怀月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默不作声。
那不过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蛋炒饭。灵米粒粒分明,裹着蛋碎,缀着几点灵葱的青翠,放在外面,大约连寻常饭馆的手艺都比不上。
可她吃得很认真。
像是许多年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饭了。
这一下可开了先例。剩下的几位修士原本还端着架子装模作样,此刻见有人开了头,立时没了顾虑,纷纷端着碗排起队来。
做饭的人,大约都有个通病:见自己做的吃食受欢迎,便忍不住心生欢喜。顾怀月被众人围在当中,一张脸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嘴上却还要端着:“行了行了,尝个味道意思一下得了,我这也不是专门给你们做的。”
话虽如此,手里的勺子却一下也没停。
主座之上,小草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热闹,目光在那盆炒饭上流连许久。最终还是别过头去,继续与手中那张草纸死磕,只是笔尖顿了顿。
顾怀月了然,没打扰她,从袖中拿出个画了小兔子的瓷碗,装了饭放在她案前,这才走回来坐定吃饭。
今日,看上去不过是这样普通的一日。
可褚连和顾阶春都记得这一日。
天窟的人们自乱世中争夺来的和平,会在这一夜被八门庭会的铁骑踏破。
明日晨光破晓之时,齐潜心将率八门庭会的人马杀到,为“律法”而来,为律法的持有者周不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