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向结界飞掠而去落在那道裂隙前,摘下兜帽垂眸望去。
方才在城楼上所见的那片蔚蓝,果真是因为空气中灵力过于充盈才呈现出这样的色彩。
顾怀月悬立半空,脚下冰封的湖面中,无数灵妖被冻结在幽蓝的冰层里,姿态狰狞,栩栩如生。一柄寒气凛然的剑直直插在冰面正中。
也真是难为她一个剑修。她心知一味杀伐迟早会耗干灵力,索性倾尽全力,以无极之冰镇压灵妖。
顾怀月提着剑,跃至他身侧。瞧见他手中的食盒,眼中顿时一亮:“你这也太够意思了,过来镇压灵妖都没忘给我带早饭。”
褚连望向脚下蠢蠢欲动的灵妖:“顾剑仙,以你我的实力,想必能撑到仇仙长和靳仙长赶到吧?”
“靳均和那细胳膊细腿的来了也不顶用。仇眠的伤还没好全呢。”顾怀月已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汤倒入馄饨中,大快朵颐,“还不如指望千重能赶回来……唔,真香!要是去摊上吃肯定更美。茉茉果然没忘了我的脆萝卜!”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继续念叨:“唉,也不知道大姐和小泥巴到底去哪儿了。问小草?这姑娘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也不肯说,算了算了。”
褚连取出毛笔开始布阵。
难怪任澜湘要把他安排到周不苦身边。也多亏了周不苦那些年的鞭策,他才没在这一步掉了链子。
日上中天,褚连将笔别回腰间,用衣袖拭去额上冷汗。
巨大的红色咒文急速升起,化作一道道锁链,将深渊的顶部牢牢锁住,灵妖的声息逐渐平静下去,归于岑寂。
褚连和顾怀月在崖边一站一坐,顾怀月吃得满头大汗:“这灵灾不是说好三年以后才会爆发吗?这闹得有点突然。”
“嗯。”褚连说:“蹊跷,这食盒还得还给人家,您先收好了。”
天色骤暗,一道法阵自空中缓缓展开,天光吞没,像谁将整片天幕骤然翻转,露出背面深不见底的渊薮。
数名身穿白底金线道袍的修者从那道裂口里鱼贯而出,悄无声息整齐列队在空中。褚连抬眼看向身侧站着的顾怀月,只见顾怀月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们落下来之后,一动不动。
顾怀月攥着馄饨盒子的手僵在半空。勺子戳在碗里,汤已经凉了。
褚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道果然如此。
最后从阵中走出的人身穿八门庭会的制式道袍,脱去了整日穿着不肯脱下的灰朴朴斗篷,露出下头英俊端方的面容,手拿神器他山石。
这不是天窟城的小泥巴,这是八门庭会的尊主齐潜心。
顾怀月把馄饨盒子往褚连怀里一塞:“拿好,你把剑收回去。封神剑用起来折寿,别瞎来。”
她的剑从冰层中嗡鸣而起,自动飞回她手中。那一刻,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冰面上吃馄饨的懒散女修,而是那个名震天下的潮生剑顾怀月。
白衣人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明明是数十人同时出手,却像同一个人的数十道残影。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两人当头罩下。
顾怀月只是提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她脚下的冰面没有碎裂,反倒是那些白衣人齐齐向地面坠去。
剑意。
她的剑意已经凝成实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将那些人的立足之地硬生生压沉。
白衣人阵型未乱,那七人小组立即补位,空缺处有人顶上,竟是瞬间完成了阵型变换。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默契,这是千百次并肩厮杀后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顾怀月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愧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果然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剑终于动了。
白衣人争先恐后地冲上来,一时之间寒芒漫天,刀光剑影如暴雨倾泻,数十柄兵器织就的杀网再次收紧,这一次比先前更密,更狠,每一道攻势都锁死了顾怀月的闪避之路,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滋滋锐响。
顾怀月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惊鸿掠水,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她手中潮生剑嗡鸣作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轻柔的潮声漫开。
“第一式,浪起潮生。” 剑势已起。
剑尖轻点,没有直取敌人要害,精准地落在了最先冲来那名白衣人的刀背之上。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那白衣人却如遭重锤,手中长刀瞬间脱手,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掀飞出去,撞在身后数名同伴身上,硬生生砸乱了一片阵型。
其余白衣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猛。七人小组再次联动,三人挺剑直刺,两人挥刀侧斩,剩下两人则祭出短匕,悄无声息地攻向她的下三路,招式狠辣,配合无间。他们的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蛛网收缩,时而如长蛇吐信,每一次变换都能生出新的杀招,显然是专门针对顶尖高手设计的合围之术。
顾怀月脚步未停,身形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腾挪,如闲庭信步。潮生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身弯曲如弧,避开正面袭来的三柄长剑,同时剑脊横扫,精准磕开两侧的刀势。面对下方袭来的短匕,她只是足尖一点冰面,身形陡然拔高数尺,同时剑势下沉,一道清冷的剑光如瀑布垂落,直劈向那两名持匕白衣人。
剑光未至,剑意已先到。那两名白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压力从天而降,呼吸一窒,手中短匕竟再也无法递出半分。他们想要后退,发现周身空间仿佛被冻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落下,将他们的攻势彻底瓦解。
“第二式,逝水无痕!”
话音刚落剑势再变。如果说方才的潮水是轻柔漫溢,此刻的潮水便是迅猛奔腾。顾怀月的身影化作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持着一柄潮生剑,剑光交织如浪涛翻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白衣人只觉得眼前尽是白茫茫的剑光,分不清哪道是实,哪道是虚,只能被动格挡。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白衣人手中的兵刃不断被震开,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们的阵型在浪涛般的剑势冲击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破绽。一名白衣人反应稍慢,被一道剑光擦中肩头,护体灵力瞬间散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顾怀月眼中寒芒一闪,剑势再进。她没有追击那名受伤的白衣人,潮生剑化作一道流光,穿透层层刀光剑影,直指那领头者的眉心。身前人看穿她的意图,双手结印,身前浮现出一面漆黑的盾牌。
“铛!”
剑盾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漆黑盾牌剧烈震颤,符文光芒黯淡了大半,而潮生剑则被弹开寸许。顾怀月身形微晃,借势旋身,剑势陡然拔高,如浪尖穿云,再次斩向那面盾牌。
这一剑,凝聚了她周身五成灵力,白衣人脸色凝重,双手死死按住盾牌,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催动上面的符文之力。然而,就在剑光即将落下的瞬间,顾怀月的身影竟从剑光中消失了!
“背后!” 有人惊呼。
白衣人猛地转身,只看到一道清冷的剑光在眼前放大。他仓促间侧身,想要避开要害,却被剑光划破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手中的漆黑盾牌轰然落地,砸在冰面上,裂开数道细纹。
阵型瞬间大乱。顾怀月没有丝毫停歇,惨叫声此起彼伏,白衣人或被击飞,或被重创,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此刻已如崩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顾怀月立于冰面中央,衣袂飘飘,发丝微动。她手中的潮生剑静静垂落,剑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周围的白衣人或躺或卧,再也无人能站起,唯有呼啸的寒风,掠过冰封的大地,卷起漫天碎雪。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下一瞬剑尖已经抵在了齐潜心的喉前。
齐潜心避也未避,锋利剑刃划破一点皮肉,血溅在冰面上,很快凝成血珠。
他笑了:“你下不去手,是不是?”齐潜心目光闪烁,看向满地的尸体:“潮生剑果然不愧其名,这些可都是合体期以上的高手啊。”
“你明知到他们面对仙阶高手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是让他们赴死!”顾怀月心中胆寒,将牙咬得咯咯作响:“记忆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大吗?还是你一直在骗她,在骗我们?大姐呢?你把任澜湘弄到哪里去了?”
“她很安全。”齐潜心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不出半分杀意,却更叫人毛骨悚然:“你不必担心她。怀月,我不想与你为敌,请你不要叫我为难。”
褚连指尖抚过银白戒指,封神剑在手中逐寸显现。
天真的小草满心期盼,只要告诉父亲律法的位置,父亲就不会离去,一家三口便能在天窟城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可惜她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沉沦情爱的女人。
“尊主。”褚连的声音骤然打破僵局:“你当真以为,任澜湘建立天窟,是为了那一城之主的虚名?”齐潜心与顾怀月看向他。
“都说了你不要掺和这事......”顾怀月话说一半,齐潜心便道:“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要强。可我怎么都想不通,加入八门庭能助她更快登顶大道,她为何偏要死守天窟?为何要带走周不苦,与我为敌?”
齐潜心低语:“小辈,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顾怀月眸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
齐潜心往后快速退去。
潮生剑嗡鸣出鞘,剑意如江海倒悬,她足尖一点崩裂的冰面,身形化作一道青芒直扑齐潜心,剑势凌厉如劈山断海。
褚连已然先手发难!
他的剑招既有潮生剑的轻灵精妙,又有阎王刀的杀气毕露,让人捉摸不透。数招之后,剑锋擦着齐潜心的衣袂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踏冰倒飞,避开术法余波,剑尖凝聚起一道剑气,趁隙反击。
他的剑法没有固定章法,仍旧招招致命,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决绝的杀意,灵动与狠辣完美交融。
齐潜心身陷夹击,却依旧从容。
他双手结印,印诀庄重规整,术法轰然展开。地面腾起金色符文锁链,横空封锁顾怀月去路;指尖再动,法光似烈日流泻,直逼褚连杀去。
齐潜心的术法师从正道,庄重威严,大开大合,如重千钧,压迫感扑面而来。
“铛 ——!”
顾怀月潮生剑劈在结界上,剑气与浩然金光相撞,流光四溅。她腕间微麻,剑势陡转,直斩齐潜心的手。
另一侧,褚连借力反弹,如离弦之箭射向齐潜心侧腰。
他山石再起,巨大的正气掌印从天而降,掌风堂皇,直压褚连。
褚连眼神一厉,避开掌印的同时,剑势凌空下劈,凝练剑气如闪电破风,直直斩向齐潜心。
顾怀月见状,剑气暴涨。潮生剑如银龙出海,绵绵剑气死死缠住齐潜心右手,不让他顺利结印。
三人身影在崩裂冰原上极速交错。
褚连封神剑灵动狠辣,杀气逼人,逼得齐潜心频频分神,另一边顾怀月潮生剑如江海奔涌,剑意清绝,压制术法施展。
术法与双剑碰撞,震得天地颤抖。
激战正酣,齐潜心手中他山石狂转,金光凝聚成一柄长剑,他反手掷出,长剑不攻两人,径直插入冰原深处。
下一秒,冰面上骤然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冰层缓缓崩裂,轰鸣声震彻天地,冰原碎裂的刹那,灵妖的尖啸响彻云霄。
“轰——!!!”
脚下冰原骤然炸裂,裂痕疯狂蔓延,大地轰鸣,冰山崩塌,锁链折断。
无数被封印的灵妖冲破桎梏,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不好!”顾怀月撤剑向下追去。
“与其与我缠斗,不如先去救天窟城的百姓。”齐潜心收回手中的开山石,不急不缓地看着褚连。
褚连面颊上已然浮现出浅淡的血管崩裂的纹路,他没有犹豫收剑飞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