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周不苦不得不去了龙隐。
临别前他找到褚连,说有东西要给他。
褚连不明所以,周不苦屈身将腰上环佩解下,一件东西被托到了褚连面前。
是枚雕有千瓣莲的玉佩,水色莹润,光泽流转。两个环佩相扣,随着动作发出细微清音。
“他连自己的双环佩都给了你。”周不苦的声音温和而沉静,“我想他的心意,定与你相同。”
褚连心头巨震,在对方无波的目光中,却是释然了。
对啊,这可是千百年来最顶尖的符阵师,他猜出来自己的来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褚连喜悦后却是落寞,他难以自抑那股没来由的伤怀,尔后缓缓道:“先生误会了,只是我一厢情愿。”他要将玉佩递回,又被周不苦推返。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想明白自己喜欢一个人不需要那么久,想明白后便直接说出口,一刻我都不耽误。”周不苦说:“之前毁了你的玉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收下吧。”
玉佩在褚连掌心泛着柔润的光,一点天光落在环佩之间,好似一滴凝在眼中的泪。
褚连疑心自己在做梦,一时之间辨不明周不苦这话的意思,只得怔怔抬头看向周不苦。
周不苦说:“我猜你也喜欢我,如果不是,那我便不亲你了。”
褚连仍有些发懵,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喃喃反问:“喜欢我……?哪有将喜欢的人关在门外,独自侍弄花草半个月的?”
周不苦闻言,笑意更深,他向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褚连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凉的鼻息。
褚连感受到他指腹一点粗糙的茧,温暖的手心抚上脸颊,距离变得更近,呼吸交融、唇齿相厮磨。
褚连知道自己该推开他,但不知为何,却这样默许了这个吻。
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机会。
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他阖上双眼,这吻太激烈,褚连情动浑身酥麻软倒下去,如溺水者浮出水面一般拼命汲取着氧气,周不苦仓惶将褚连揽在怀中,却反被他往后推去跌跌撞撞靠在墙上,半晌后,周不苦从褚连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他嘴唇红肿,喘息片刻才正色道:“等我回来。”
周不苦弯腰将双环佩再次系在褚连的腰间,抚平他衣角褶皱,上下端详他片刻:“我眼光是好。”
褚连未答,只是笑着上前将他拥在怀中,将头埋在他颈窝处,鼻尖扫过他微凉带着香的发丝。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此时此地,该有多好。褚连在心中无声祈愿。
此刻天窟城的周不苦,他的至亲挚友皆在身侧,未曾体会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苦痛;压垮脊梁的家业重担,此刻还未全然落于他肩头;神器日复一日深入骨髓的侵蚀,也尚未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一旦想起来后头的事,褚连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周不苦抬眼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
褚连松手,点头称是。
他摸了摸褚连的脸:“很快就回来,别这幅表情了。”
褚连笑着摇头:“去吧。”
周不苦一步三回头,褚连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他。
等待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喂,别看了,人走了好久了。”顾怀月伸手在他眼前了晃了晃。
褚连如大梦初醒,顾怀月见他恍惚模样,不由得调侃道:“周不苦这家伙命真好,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应他,他性格可差了,没几个人受得了他。喏,这不才把你关外面自己在里头呆了半个月吗?”
褚连不由得唇角上扬:“是啊。”
没待顾怀月附和,便听他道:“他怎么会喜欢上我?”
顾怀月本以为自己遇上个知音,结果遇上个瞎了眼的。不对,这人的确是个瞎子!
“等一下,你等一下,你是真的没什么自觉吗?”顾怀月不可置信地说:“你不知道你多少追求者啊?”
“我吗?”褚连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周不苦确实也不错,但是他向来一张冰块脸,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他又身份贵重,常人哪里敢肖想。”顾怀月绕着他走一圈:“而你嘛,长得好,出身不吓人,性子好得出奇,当然是香饽饽咯。”
半晌后顾怀月补充道:“大周也不是没跟我说过他为什么喜欢你啦,我本来都不想说,肉麻死了。”
褚连拉着她坐下,洗耳恭听。
“就……他院子里那几盆宝贝花,你记得吧?”顾怀月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石桌,“头一天让你帮忙浇水,你手生,浇得不太好。他当时拉下脸说了你几句,换了别人,要么记恨,要么敷衍了事。可你第二天、第三天……后来几个月,都认认真真按他的要求来,从来没不耐烦过。那花说到底,是他的花。”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休沐日他也常上街。不止一次看见你在市井里,帮那些凡人处理些鸡毛蒜皮、在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的小麻烦……东家寻猫,西家修瓦,南巷劝架,北街指路。零零碎碎,不胜枚举。”
顾怀月看向褚连,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可能你觉得这些都微不足道,顺手而为罢了。但对许多修士,尤其是像他那样身处高位,见惯了冷漠算计与利益权衡的人来说,这种近乎本能的耐心与善意,简直不可思议。”
暮色渐浓,灯光点点亮起。
顾怀月起身眯眼笑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你帮助这么多人,却没有染上因果,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一丁点会有回报的预想,你太干净了。”
她将褚连拉起来:“不说了,去吃饭吧,今天是你姐姐做饭,你姐姐做饭好不好吃?”
褚连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顾怀月惊恐:“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