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总想,这一生我做错的事太多。
年轻时,随着年岁增长,我还能说服自己一二:我无法左右母亲的人生,因为若那个禽兽再出现,我依然会出手;我无法左右秦时月的人生,因为若再来一次宁州庆典,秦时月还是会拉着我一起去,而我不会阻拦。我渐渐明白,命运的轨迹是刻在一个人天性当中的,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写,于是我不再后悔,我只会往前走,一直走。
而我唯一后悔到现在的错事,是我没能陪阿迟一起,度过她生命中最初的那不到七年的时光。
她那时还是个小小婴孩,天性如何根本无从得知,那样的一张白纸,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就被上天一把夺过笔去,随手涂成了鲜血淋漓的轨迹。
当初……当初若能预知她将遭遇那样的未来,我绝不会、绝不会将她送回西梁。
可是有哪里有那些预知呢。我什么都预知不了,现下只剩了无穷尽的后悔。
当年我将阿迟医活后,雇了马车带着她连夜离开了大夏西京。阿迟在颠簸的马车上乖乖睡着,小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衫前襟。她一路上都是个非常好带的婴孩,不哭不闹,我们走走停停,婴孩控制不住吃喝拉撒,走得慢了一些,快一个月才终于进了西梁。那时我本想回灵州,一路却听说西梁王正到处招纳御医去皇室瞧病,再探听,据说是他最宠爱的朗月郡主身体有恙。
就这么一念之差,我叫马夫调转车头,带着孩子去了宁州,应募进宫。
西梁王认出了我。他当即起身说,你是那日与时月郡主一起的……
他本可以装作不认识我的。我那时想,他既然敢认我,至少说明他对秦时月这个私生女,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不管那感情是愧疚还是什么。于是我把秦时月在大夏的情况,以及这个孩子的身份,全都说给了他。西梁王沉吟许久,让我先为朗月郡主诊治,他要想想该怎么办。
朗月郡主下嫁状元郎卫珏将近两年,夫妻恩爱,肚子却一直没动静,这才使得西梁王到处张榜纳贤。我细细为朗月郡主把脉后,又转头叫驸马郎同诊。最后屏退左右,我只告诉了公主:公主身子康健,长久不孕实乃驸马郎肾气亏虚。我可开药做补,但驸马是先天不足,恐怕要慢慢调养,无法急于一朝一夕。我直言道:皇家看重生儿育女,或许公主不必执着于这位驸马。
朗月郡主却握住我的手,缓缓摇头说:我只要他。他……慢慢养就好。请你不要告诉父皇……就说是我身体不调。还有……你既然将这孩子带入了皇家,我是否能理解为,她也是你方子的一部分?我喜欢孩子,既是我的甥女,你若愿意留下她,我自会以亲女儿相待。
朗月郡主聪敏刚强,又有担当,令我无法不想到秦时月,只不过出身皇廷的公主比时月更端庄稳重,朗月郡主不是她,我却总忍不住去想象时月生于皇廷的模样。朗月郡主知道驸马在朝中做官、不好担那不育之名,便自作主张担了去;又知道她不能一直不孕叫人指指点点,便一并将我的心思直白点明。如果这样,西梁王宠爱朗月郡主,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我就这样将阿迟留在了宁州的公主府。我在那里待了大半年,名义上是为朗月郡主调养身子,实则与公主做足了一整套戏,让阿迟名正言顺地成了朗月郡主“生”出来的亲女儿。我亲眼看着西梁王将代表皇族的一块血玉系在了阿迟的脖子上。他当着宁州的一众臣民,正式封小小的阿迟为郡主,号为“宁安”。
而这大半年相处下来,我也看得出,朗月郡主处处上心,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姑娘。我还曾试探她,以后阿迟……不,宁安长大,公主如何考虑呢?朗月郡主毫无犹豫地答道:我要教她读诗书、学山礼,可不是为了日后将她送去和亲啊。自从我的山师知微郡主成为第一位掌记使官,西梁王便越发拔擢女官,宁安长大之后,西梁定会成为她施展抱负的地方。
朗月郡主很敏锐,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而我以为这就是阿迟最好的归宿——她的养母不仅是公主,还是西梁的文录官,眼界开阔、胸有丘壑,断然与我这种饥饱不定、吊儿郎当的游医不同;若是如此,做一个被皇室接纳的小公主,从此吃穿无忧,不必跟着我受苦,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放下心来,独自离开了宁州。
我顺路去了荣州——荣州秦氏,如今已经是荣州的大家族,这似乎是养母所在的家族,养母是宗长的姐姐,但早因为不从家族婚配逃出来,后在灵州以采茶为生,早与家族断了往来。我心怀希望,想着养母和时月毕竟都姓秦,我到处问询,试图在秦氏找到她们的痕迹……
然后我被赶了出来。秦家的管家说从来没有这么个人,要饭去别家要,以后少来蹭秦家。
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只剩下我还记得她了。时月啊。我又突然想到她在宫中交好的那位魏皇后,想起她握着魏皇后的手时紧张关切的模样。时月,她也会记得你吗?
我浑浑噩噩,只觉茫然。消沉了几个月,某日突然从药箱中翻出了一个皮布袋,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军医用刀。我看到平刃刀的刀柄上篆刻的“纪”字。对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纪怀镜是悬壶山庄的继承人,尽管她最后入了道观、做了道医……无论如何,我得将道长的遗物送还给悬壶山庄。我打算去吉州。
可是吉州真远啊。从西南到东边,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完了上百年的路。只是非常偶尔地,我发现自己还能救人。我走走停停,一路上救了不少人,看了许多风景。我到了吉州,待了一阵,再离开吉州之后,我竟就变成了一个游医。不管年少如何叛逆,我还是成为了我母亲的模样。
只可惜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五年后我路过宁州,再去公主府拜会时,阿迟快要六岁了,已经完全是个小郡主的模样,我见她那么小一个小人,昂头挺胸地走在府兵前面。朗月郡主说这孩子聪明机灵,却也十分顽皮,不少闯祸,我听得出公主的语气相当宠溺。我想我从此和阿迟不会再有交集,而我为此感到高兴。
再三个月,到了养母的忌日。我回了灵州蒙安镇,却被抓去了北疆。母亲留下的《识神玄解》原是巫祝继承人的信物,我后来将它葬在了母亲的衣冠冢中,而北疆一直在找这本书,最后找到灵州,甚至挖了空坟。
大巫祝和我母亲有着同样的弯月眉、细长眸,她说我母亲是北疆的叛徒,而我是半血的杂种,她将我丢去百蛊刑,我却活了下来……她十分惊讶,要我割血制毒,我不愿,她软禁了我。
可是后来我还是答应了用血为她们制毒。因为如果我不答应,我就没办法借到她们的力量,去被屠城的宁州救下阿迟。我没有看到尸体,一整夜带人翻遍了公主府,最后在后院干涸的下水道处,看到了努力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放开阿迟。我抱着那个因为目睹屠杀而变得呆呆傻傻、再也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在心中发了毒誓。我不得不回北疆,我得寻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两年后我从北疆逃了出来。是阿澜帮了我,我曾以血救过她一命,她愿代我留下,为大巫祝尽忠。我在荣州避难,第一次遇到宁问天。她想让我放弃救治阿迟,后来却借着宁安之名建了宁府。
我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感到厌倦和疲惫。我只想让阿迟好好的。我早已不惧疼痛,每日割血,不知时间。当已有十岁的阿迟终于张张嘴,艰难地吐出模糊的“师傅”发音时,我呆呆地站着,忘记擦干净手指上的血,也忘记了回应她,回过神来只觉脸上湿润,阿迟伸出小手,帮我抹掉眼泪。
我的法子终于还是奏效了。阿迟真的被我压下了屠城记忆,她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十分聪颖、嗅觉敏锐,没几天便能快速分辨出我药箱中的不同草药;她像是生下来就要行医的人。只是最初她非常容易感病患之苦,一旦生出怜悯,她的记忆封条就会松动,心神不稳、摇摇欲坠;我不得不长久地为她熏香、压下她的同情心来。后来,终于,病患不会再令她心有戚戚,她变得只关注病况本身,用药越发熟练,思路灵活跳跃,十三四岁,阿迟已经远近闻名。
这样就好。我心想。行医之人,同情过多反是拖累。阿迟不需要那些。只要我还活着,阿迟便只需要做一个快活的神医。
尽管如此,我却也从未停止思考,如果我死了该怎么办。我不可能陪阿迟一辈子。
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阿澜的问题,还在北疆时,她曾经问我,既然如此担惊受怕,为何不干脆为她抹消过去?也许我一直都有私心,我希望以后有谁能唤醒阿迟的真情,让阿迟重新成为有来处的孩子,她会更坚强,这样我就能告诉阿迟真相,告诉阿迟她的亲生母亲叫做秦时月,是那样好的一个姑娘。
我不想让记得秦时月的人只有我。因为有时候喝醉了,我会担心秦时月曾说过的一辈子,会不会都是我的幻想。
而我也知道,阿迟的真实身份——被灭国的西梁郡主与屠杀者大夏皇帝的女儿——一旦被公开,一定会让她未来难以立足。别担心,阿迟,因为最痛恨大夏那些刽子手的人,是我。西梁分明有着我为你选择的、更好的未来啊。我会为西梁人复仇,而你……你只需要救人就好。等到你亲手救了六万人,而我杀掉那些战争祸首,还有谁能质疑你的身份、质疑你不该在这世上立足?
我第一个毒杀的人,是灵州都尉沈侠。我听说他正是当年因为屠城而高升的将领之一。他有旧伤,毒扩散得很快,我掐着日子算,想着最快还有三两日的时候,他竟提前死了。我正是在那时发现了宁春泽——或许,是宁春泽发现了我。多年前我带着阿迟去荣州避难时我们见过,那时她跟在宁问天身边,还叫“春泽”。
“阿笙姐……咳,不,她如今是宁府的家主,叫做宁问天。”我听到宁春泽说,“我拿到一个名单,或许你会感兴趣。”
“什么名单?”
“复仇名单。当年因宁州屠城高升的大夏官员,有名有姓高调受赏的,一共有十七个人。其中荣州都尉蔡项、宁州都尉曹权离我们很近,都已经‘意外’身亡了,沈侠是第三个。我下一个目标是云州那位。”
宁春泽是非常认真的。我能看得出来,她是真打算一个个杀过去复仇。我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坐在轮椅上那个沧桑又冷静、慢慢捻着念珠的白发女人,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宁春泽就是宁问天指使来的——宁问天这个人早就疯了,简直和我一样。她只是很成熟,掩饰得太好。我不由得想,她的心里也装着鬼魂吗。
“别忙,”我说,“既然旧西梁三州的官员刚好都死了,我们不如将戏做大,或许以后能少费些力气。”
宁春泽不解。她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是头微微侧向我,我知道她在听。
“帮我布置点东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被西梁人冤魂索命。”
我第一次看到宁春泽睁眼的样子。尽管只有一瞬。
从那日起我开始和宁春泽合作。作为游医,我常带阿迟去不同的州郡,正方便和宁春泽碰头;有时候我们会分开行动。到最后,我已无法分清那些人到底是谁下的手,也不记得谁是自然身亡,我只知道,他们都如我所愿地死了,被“冤魂索命”。十五个官员先后死亡,时间被拉长到十余年,在有耐心这方面,不得不承认,宁问天和我很像。虽然我的搭档是宁春泽,但每一次复仇,都如同我和宁问天的隔空交流,像是两个守墓人默默相对,彼此什么也不用说。
仅剩的务州那两个人——杜伯商和林臣丰,本来我没有这么快行动的。因为中间出现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意外:在西京停留时,阿迟揭榜入了宫。
这是阿迟十岁恢复人气以来,第一次违背我的明确意愿,主动做了我无法为之善后的选择,不是因为想逗我或者惹我生气。一晃十一年过去,阿迟她只是……长大了。我想。她开始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了。
我便知道……也许我该放手了。
只是在务州,和宁春泽一起杀掉林臣丰后,我本可以继续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杜伯商,却头一次感到犹豫。我知道杜伯商意味着什么——他是最后一个屠城元凶,却也是唤醒了阿迟的记忆、让阿迟不惜用血也要救下的杜皇后的亲人。
阿迟毕竟对她最不该动情的人,动了情。
不,不……哪有什么最该和最不该呢。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有现在、此刻。而现在阿迟心悦她。我既然只想让阿迟更好地活下去,那我就不应该成为阿迟的阻碍。
宁春泽提醒我,有新朝派下来的女官不依不挠地在追查林臣丰案,恐怕已经有些危险,她让我和她一同回荣州,我拒绝了。我从来不属于荣州。我只想为阿迟、也为西梁,做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
我摇摆许久。最后的最后,我决定放过杜伯商,然后主动投首。
我得把这最后一人的审判,交还给阿迟和新朝。只要罪名落在北疆身上,旧西梁就还能继续向前……那毕竟是我与时月曾经的家,宁州还有我们年少时畅享的未来啊。现在就让我把这个未来,留给她们吧。
我相信宁问天会理解我的选择。阿迟会不会理解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颗早该被砍除的腐朽老树,即便曾为新苗遮风挡雨,如今新苗已经破土冲天,如果我还继续遮着她,她又如何在这片新的土地上长成参天大树呢?
这样就好。我毫不反抗地被侍卫捆入马车,甚至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