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归京

揭榜之后

四月初七傍晚,大衡钦差终于再次回到西京,马车在凤天茶楼前停了一停,陆续跳下二人,然后继续马不停蹄入了皇宫。

听到杜昭璃在紫宸殿外求见,斜靠在卧榻上女帝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只见落日西悬,染出一片温润粉霞。身旁的侍女瞧见,连忙上前道:“陛下,今日天色已晚,是否请阁舍人明日再来?”

女帝将手中的奏折放在一边,“不,让她进来。”好歹赶在了宫门下钥前,还是相当“准时”、且不落把柄了,她想。

杜昭璃快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细细一看,那原就瘦削的面庞如今更显清癯,颇有些憔悴。杜昭璃额上冒出细密汗珠,整个人裹在披风中,若非那是御赐披风、独一无二,简直会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偷偷将那披风加大了一圈。杜昭璃俯身跪拜。

“臣杜昭璃,拜见陛下。”

女帝半晌无话,杜昭璃一个晃神,垂下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双绣着龙凤合纹、明黄镶边的云头短靴。她吃了一惊、正待抬头,只觉胳膊被托住——女帝悄然下来,亲自扶起了她。无声中她们仿佛已经完成了一轮对话:

——你平安归来了。

——是,陛下,我回来了。

她或许不该有这般情绪的。杜昭璃眼眶微微发胀。许是来寻温锦的这一路太过难熬,越靠近西京、阿迟越是紧张到呕吐,生怕温锦已经遭遇不测,好不容易在马车上睡着,都要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她撑啊,撑啊,终于撑到了女帝的面前,还未张口,已经丢盔弃甲。

杜昭璃再次认清现实:在女帝面前,她就是什么都瞒不住的。女帝也没打算听她瞒住什么,意味深长道:“你若想问温锦的话,朕还未处置她。”

是啊,她当然没法立刻处置温锦。温锦就是知道,她们二人都不会允许近在眼前的西梁和谈被破坏,所以才说出了那段真正的过往。秦时月的名字一出,或许就注定了一切——那一瞬间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女帝无法不承认,她确实从未忘记秦时月。彼时温锦注视着她的表情如此温和,眼睛都亮了些,女帝听到她低声喃喃:我知道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记得她。

而听到女帝说“还未处置温锦”,杜昭璃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慢慢地落了下去。她心怀感激,双腿发软,几乎又要跪下。她应该第一时间汇报的是旧西梁的情况,而最不该是她的私心。

“请陛下恕罪……”

“朕说过,你活着回来,便是大胜。”女帝悠悠道:“你该不是没安顿好就回来了吧?”

杜昭璃终于抬起头来,轻扬嘴角。是的,即使情况如此紧急,她依然没有冲动行事。她不会辜负女帝。她准备好了一切。

同钦差一并来到西京、最后落脚在凤天茶楼的,是宁安郡主,身边还带着一个有着红色泪痣的女子。茶楼老板九娘——现在她可以叫秦玉箫了——比她们早了两日回来,引二人来到茶楼后院的留宿雅间,特地差人准备了新鲜吃食。见阿迟茶饭不思、沉默不语,九娘给她扇了两下小圆扇,随口道:“干嘛哭丧个脸?温姐姐又没死。”

阿迟缓缓地扭过头来看她,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九娘口中的“温姐姐”是谁,她“啊!”地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九娘的手腕,急切道:“九老板见过我师傅?她到底……怎样了?”

“没缺胳膊少腿儿,而且看上去比你精神多了。”

秦玉箫撇撇嘴,很不情愿地想,也许两天前自己为了温姐姐求见女帝时,女帝看她说不定也是这副模样。当然,她还是比杜昭璃成熟得多,把荣州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下,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灵州打听到“有个杀人凶手”的。虽然还是被女帝一眼看穿了。她也不是没注意到女帝怪异的眼神,简直像是在说:那温锦到底有什么好……

“她既没在天牢,也没在深室。她只是被陛下软禁了,放心吧。如果陛下想要她死,还能等到你们来?”秦玉箫继续说,看到阿迟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并松开了手,又道:“倒是你们这么快回来了,荣州那边已经完全安顿好了?”

“同徽那可安顿得太好了。”一旁程砚一边抓起一个酥饼往嘴里塞,一边嘟嘟囔囔地搭话。这一路太紧张了,好容易松了口气才感觉肚子都瘪得不成样了。

“嗯。她说以完成谈判的名义回西京复命,带上个西梁郡主也无可厚非,荣州有家主暂管,宁州有官员监督立碑,而她借口和飞骑营大部队一同撤离,只是我们偷偷比大部队快了几天……”

阿迟一边回想一边说。看着程砚推过来的小碟中的玉露团,她也忍不住吃了一个,凉润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思绪也跟着化开,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为什么九老板对我师傅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能进宫?还是在哄骗我……”

“……我骗你干嘛?你不信,那就等你的钦差回来告诉你吧。”秦玉箫小扇都不摇了,气呼呼道。她对温锦上心倒也不必连这个小徒儿都能看得出来!

阿迟眨眨眼,感觉脸上腾地热了起来。其他熟悉的人调侃也就算了,九老板一句“你的钦差”,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阿迟捂着脸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好像杜昭璃会突然走进来似的。

只有程砚一连啃了两个酥饼,吃饱了,托着下巴看着秦玉箫发呆。

“老板,不得不说你长的还……挺像我娘的。”

秦玉箫差点喷出一口茶。

在荣州时秦玉箫一直待在家主屋子里,出来也是偷偷行动,根本没正式和人见面,她姐姐说担心她的脸引起恐慌,待到合适时机再正式介绍她,她没等到“合适时机”就回了西京。这下可倒好了,她的亲甥女都不认识她,还在那“长得像我娘”。

阿迟瞪着眼睛,僵了一下,简直欲言又止到抓心挠肝。不得不说她早就觉得九老板长得像家主,但憋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她只是突然想起师傅的话:对年轻女子不能随便说长得像长辈,很失礼。

却见“年轻女子”秦玉箫摇了摇小圆扇,毫不在意对程砚道:“那,何时带你娘一同来西京耍呀。我请。”

说完,秦玉箫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生漂亮。她就像是年轻了许多的娘。程砚呆呆地看着她,却突然想起娘好像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程砚立刻振奋起来,不得不说西京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特别,尽管这一路赶得她快要吐出来了,还被余辛几次三番嫌弃地推到一边。对,娘一定会喜欢的。她硬推也要把娘推来!

“我会的!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秦玉箫又转向阿迟,“西梁郡主,你可要早些歇息哦。说不准明日你就要被陛下召见了。”

“……你怎么知道?”阿迟愣住了。她只想着来找师傅,根本没想着要见女帝……

“毕竟是那位能言善道的阁舍人呀。”秦玉箫笑眯眯地说,“她怎会放过这等为你正名的好机会?”

四月初八上午,西京皇宫,宣政殿。

大衡与旧西梁人达成和谈,宁荣共治已成定局。杜昭璃身穿朝服、手执笏板,将共治细节讲得清清楚楚。说完她却没有退下,而从袖中取出第二封奏折,双手举过额前,跪立奏请重修旧军功册。

凡涉宁州屠城者,不得以开疆军功入祀。杜伯商作为主将之一,削爵夺职,待宁州山魂碑落成日,押赴宁州,于碑前公开陈罪。而作为杜家后人,杜昭璃自请入宁、荣旧罪之地为官,以杜家旧赏、田产、钱粮助宁荣共治重建,十年不调任。

这一回,没有老臣再站出来反对,那群原本会反对的人,不是被贬、就是闭口不言——杜昭璃向外拓展的同时,女帝向内清洗了不少大夏旧臣。不得不说,曾经身居高位的那些参与屠城的大夏旧将被“冤魂索命”之后,她并未费太大功夫。从某种程度而言,温锦还算是帮了她。女帝不讨厌这种能够借力的巧合。

至于杜昭璃自请入宁荣……她提前与女帝请过罪,女帝最终同意她去,毕竟宁地女学本就是要杜昭璃去推的。女帝提出条件:“那便多养些人才出来。”

早朝过后,女帝留下杜昭璃在侧,批了几个折子;下午,果然召见了西梁的宁安郡主。

时隔大半年再见这个小神医,她除了穿着不同于中原人,而且不再行跪拜大礼之外,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不对,她变得掩饰不住紧张了,女帝清晰地记得,温迟揭榜入宫时一直是面无表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叫人看不透情绪。

不过此时倒是能看出在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宁安郡主。”

“啊,是。”

她明显仍是忌惮自己的。女帝注意到她的眼神时不时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瞟。

“你可还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阿迟深吸了一口气。她居然可以对女帝提请求吗。她看了看杜昭璃,杜昭璃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阿迟鼓起勇气,道:“请陛下饶我师傅一命,让我为师傅尽孝。”

“温锦可是重犯,她亲手杀了许多大夏将领。”女帝不悦道。

阿迟心中一颤,双拳渐渐紧握。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这个结果,可是从女帝口中被验证,她还是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果真,师傅杀了人,而且是许多人。师傅曾对自己说过的“十四年只救了一个人”不是假话,她真的只救了自己。可是,可是……

阿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咬着牙努力说道:

“我知道师傅有罪,可我想,想请陛下让她活着赎……荣州,荣州有几个重症病患……还请陛下允许我师傅出山,戴罪立功。”

“非她不可?难道你不是神医吗?”

“是,非她不可。”阿迟慢慢地说。她抬起头,看着女帝的眼睛:“我自己就是师傅救下来的。我师傅救人,有她的不可替代。还请陛下……允许。”

无论如何,她想让师傅继续救人。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更多人。唐景凌、秦如栩,或许还有其他人。师傅不能就这样死去。她明明还能做更多!她不该就这么迎来“结束”!

杜昭璃上前一步,看似要说什么,女帝抬起手制止了她。

“温锦罪大恶极,念在护郡主有功,死罪暂免,便让她随你去宁荣赎罪罢。郡主和……”女帝顿了顿,看了看身侧的女官,“未来的共治官,定要好生看管此人,再不得踏出宁荣,不得害人性命,否则数罪并罚。”

阿迟慢慢咀嚼着每个字,反应半天,终于,

“多谢陛下!”

她没想到女帝这就松口了。她以为自己不死也要掉层皮。她心中实在高兴,再也没忍住,嘴巴一咧,露出了两颗虎牙。她再次十分自然地看向杜昭璃,她看到她弯起的嘴角与欣慰的眼神。

女帝一怔,这才察觉到此前看着阿迟为何会隐隐有种熟悉感。这张生动的脸原来是那么像秦时月,连那两颗虎牙都一模一样。她真的是秦时月的女儿。宁安郡主……她本来应该是大夏的公主“闵琮”啊。

看着宁安郡主告退,杜昭璃也很快跟着退下了。女帝摆了摆手让侍女下去,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可都听到了?不管那些重症是真是假,她确是来要你的。”

只见温锦慢慢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她的双手上还挂着锁链,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如果新苗不愿意砍掉腐朽老树,又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老树也还能有新的生机。”温锦自嘲。

“朕说过,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女帝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何况你根本就不想死了。你巴不得有人同你一起记得她。”

温锦看着女帝。女帝也在看着她,但很快移开眼神,站起身来,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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