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温锦 其一

揭榜之后

若真要从秦时月说起,就得回到那座衣冠冢。

阿迟入宫后,我等她两日之后,独自回到了西梁。

不,那早已不是西梁,它如今只是大夏的三个州,宁州、灵州和荣州,是大夏用刀兵掠去的破碎地方。

我回到灵州,踏着月光,很快寻到时月的衣冠冢之前,摆上两块新鲜甜糕,再倒上一壶酒,与她共酌。

时月不爱看我饮酒,我偏要饮得更多。我醉了,就可以随意卧在她的碑前,随意唤她一声时月,装作随意地再问问她:几时归来?

——可我知道时月再也无法归来。她的墓近在眼前,她的心,我至今也不知是不是远在天边。

我与秦时月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却是阴差阳错。

我从小与母亲两个人生活。母亲是隐居灵州的神医,而我是神医的叛逆女儿。

母亲教我正经医术,治病救人,她要我研读《百草治》,我偏爱苦读《百草煞》——我对毒草更感兴趣。万物有灵,相生相克,我白日跟着母亲学,晚上熬夜钻研,不知从何时起竟融会贯通,变成了用歪门邪道的“高手”。我曾用毒惩戒骂我没爹的人,母亲帮人恢复如常,罚我打我,我内心全然不服,当下认错求饶,只为哄母亲开心。

11岁时我再次出手,飞了一根毒针毒死了那个躲在暗处强迫我母亲的朝廷贵人。我被母亲逐出家门,母亲从此不见,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家被查封,我又饿又渴,便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秦时月,她递来一碗豆花。

我被与我年纪相仿的时月……准确来说,是时月的母亲,捡回了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与我母亲是至交,母亲不见乃是为我顶罪,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仍不肯认错,若我真做错了,合该我受到惩罚,可是做错的明明是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禽兽,又为什么最后却赔上了母亲的命呢。

我不认错,忍着不哭,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用过毒,也再没碰过针。

我失去了亲生母亲,却又得一个温柔可亲的养母,时月的母亲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不知为何她家也没有男丁,也是母女相依为命。

她似乎知道我母亲很多事,她说锦儿,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是不想连累你。你没有发现,你们总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久吗?

她说,你或许不知道,你母亲本会成为北疆的大巫祝——她是封氏血脉里难得的天赋者,天生招人觊觎,可她偏跑出来钻研中原医术与药草。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名为《识神玄解》的书,说,这是母亲留下的秘密,如今该还给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和养母是从各自家族里单枪匹马逃出来的女人。她们相遇相惜,照顾着彼此先后生了孩子,曾共同生活了几年,仿佛天生就该成为至交。

养母将我和时月一起带进了灵州的大山里。她们原来是山中的采茶人,怪不得初见时我就闻到时月与养母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令我倍感亲切。时月听了便笑我:“你身上也有啊,不过是很重的草药味儿。”

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和秦时月几乎形影不离地相伴八年有余,除了平常钻研母亲留下的医书,每年的春分时节我都会与她和养母一起去采茶。

十五岁那年上山,她突然说要与我比速度,看谁上山快。我自觉不会输,自我四五岁起母亲就带着我上山采药,不想时月竟能与我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比我更快,她快我一个身位的时候我便不再认真追了,看她一下子把我落好远,转过身来欢欣雀跃着拍掌,“阿锦,你输了!你要下山去买甜糕!”

山里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七八里地,偏时月嗜甜,最馋那镇上的甜糕。采茶季向来忙碌,三个月不下山都是常事,时月又是与我打赌,又是央求母亲,阿娘宠她,又不放心我,擦擦手要我和一起去,时月就撅起嘴来,看似不情不愿地蹭到我身边,要母亲在家好好歇着,她大人大量陪我去就是了。

后来回想才发觉,西梁的女子可以随意外出,就算是边陲小镇也足够安全——这原来是那么的不可多得。

可我只记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奔跑的一路上紧握的汗涔涔的手。这是我俩头一次两个人下山。我在她蹭过来时就知道这是她的小小“诡计”,我虽不揭穿她,可阿娘又怎会看不出来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她拉着我在山路上跑,在晌午时分便到了小镇,一串铜板足够两个小孩子吃好喝好。后来我说要给养母带些礼物回去,她突然问我,母亲喜欢什么呢?我望着小摊上摆着几支木簪,犹豫地说阿娘发上的那支是不是该换换了?

她认真地看着我,摇摇头,“我想问……阿锦的母亲喜欢什么呢?我们一起带回去吧。”

我母亲喜欢什么呢。对了。她喜欢酒。那样一个严肃的神医,私底下偏偏有着这样“误事”的嗜好。我还记得她在家中酩酊大醉后安静睡着的模样,那大概是她最温和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我真的不讨厌她身上混杂着的草药味儿和酒味儿。我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了。

我们回到山里,将木簪送给了养母。又坐下来,一人一小杯,当灼热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时,我只觉眼眶酸痛难受,三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亲生母亲安放完好,我以为我早就钉死了那通往怀念的隐秘入口。我是如此克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温锦已经长大,长大就是会不再怀念过往,就是只会往前走。

可是我忘了呀,秦时月也长大了。她记得我不敢想起的事,她的长大就是稳稳地向我伸出手。

“阿锦……不要哭。”

“阿锦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你好亲近,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时月说完,紧紧抱着我,让我丝毫来不及回她,哪里有这样一辈子在一起的姐妹呢?可是柔软的胸口紧贴过来,带着微微的酒气和清爽的茶香,如此令人安心又使人眩晕。我一时分不清是谁胸腔中的鼓动更快些,只觉得酒劲上头,脸上热得发烫。我张开胳膊,回抱住她,我说,好。

我是真的以为我和时月会这样彼此陪伴一辈子的。可是就像母亲死后我才开始了解母亲,后来时月走了我才开始真正了解时月……为什么我总是迟到一步呢。

我总是迟到一步。

我十八岁时,山下的小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年前西梁与大夏修了和书,互相许诺十年不起战事,边境开始通商,养母也跟着做起了小商人,背靠着采茶的大山,镇上很快成了向皇城贡茶之地,民众富裕不少,养母也带着我们一同住到了镇中。

时月很开心,她性子活泼,喜欢热闹的地方,说在山里都快憋坏了。养母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再看看我,故意问她:月儿可是想捉个如意郎君来热闹热闹?

“阿娘!我才不要!我有阿锦呢!”

时月说着,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养母却看着我笑了。她没有特地问我什么,只说:“怎样的一生不是过啊,月儿和锦儿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只听时月开始仔细盘算:“阿锦呢,一身本领,那就开个医馆,当个江湖神医。我呢就在旁边搭个茶摊子当老板,陪那心焦的病患家属喝喝茶收收钱。阿娘呢,什么活儿也不用干,好好在外头晒太阳。啊不好,蒙安这边冬日阴霾,我们挑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嗯……就去宁州怎么样?”

“直接就去王城啊?”时月志向如此远大,令我忍俊不禁。宁州府正是西梁的国都。

“热闹嘛,又有太阳。”

可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一直在山里,是不是不会有后面那些横祸?我想不明白,因为我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再一年,西梁王后诞下一子,立为太子,举国欢庆。王城庆典举办了三天三夜,我们两个在最后一天赶去了宁州,因为时月喜欢热闹的地方,我自然会陪她来。可就在回程时,几个侍卫装扮的人横刀在我们面前,把我们拦下,说有位贵人看上了秦时月,要把她带走。我拦在她面前,高声说你们放肆!光天化日,竟敢在王都抢强民女?!

这日是庆典,很快三两民众围观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帮忙报了官。远远地我看到两队士兵列队而来,他们右肩上的虎头标志——那竟然是西梁王的直属禁军虎啸军!他们将我们和那贵人分别带去了两处房间,直到那个身穿金黄龙袍的人站在我面前。看到西梁王亲自介入我才知道,那个带侍卫的贵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子哥,他竟然就是大夏皇帝,由于两国友好,他微服来到宁州参加庆典,没有声张也没有进宫吃宴,他一眼看上了在街上与我玩闹甚欢的秦时月,现在就想带走她。

后来呢,后来秦时月跟那大夏皇帝走了。

分明是抢强民女,却因了对方的尊贵身份,被包装成了两国和亲。西梁王封秦时月为郡主,秦时月以名为号,是为时月郡主,就此风光大嫁,西梁王面子做足,感念她为两国交好做出的选择,可是只有我知道,时月根本就没有选择,她临去大夏之前,我们最后见了一面,她对我笑着,在他人眼中毫无破绽,却是颤着声音轻轻问我,有没有那样一种毒药,可以令人无法生育,还可以毒杀强迫之人?

我心中大骇,没想到她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偷偷抓紧她的手,半晌却也只能低着头说,我不知道。

时月笑着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说阿锦,你知道的,你那么厉害,你会做出来的,我等你。

她还说,不怨西梁王,我自知利害。说,请你代我向阿娘赔罪。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

那时我不知这些话的意思,只听到养母一声叹息:月儿终究还是逃不过入皇家,我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叫终究逃不过?我不明白。

“月儿是西梁王从未相认的私生女。当年西梁战乱时,西梁王兵败受伤,我救了他。”

养母神情复杂,似是懊悔,又有不甘。

“后来西梁王夺权成功,我也从未想过要回去,只愿母女二人在和平之世争得些许自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结局。时月郡主……我的月儿啊……”

可是时月那时明明都计划好了,我来开医馆当神医,她来摆茶摊当老板,不管是什么,这一生本是我要陪她走完的。

秦时月被送去大夏,养母迅速衰老,从此一病不起,我日日看护,却知那是心魔,又如何治得好她。养母哽咽着说,锦儿,对不起。我本可以……继续做一个好母亲。可是我撑不住了……

时月就是养母的全部,我知道的,我理解的。我捂着嘴巴,哭不出声。

再半年后,养母便去世了,她双手交叠在胸口,将我与时月送她的那支木簪紧紧护在心间。我安葬了她,在我母亲的衣冠冢旁边。

我决定去大夏的都城,西京。

西京外不远有一座西山道观,我主动寻去做了道医手下的一名药童,白天跟着抓药开药方,晚上就偷偷鼓捣毒草。我答应过时月的。我管那位女道医叫做道长,后来熟了,知道她名为纪怀镜,是不愿再做军医的悬湖山庄后人;还知道由于大夏皇帝十分重道,她又曾医好过皇帝最钟爱的贵妃的顽疾,得龙心大悦,一直会有入后宫为妃嫔诊治的机会。

我使劲浑身解数引起了道长的注意,后来她便带我在身边,于是我得以知道时月的消息,我知道她一直没有死,我想她活着便是很好。

又半年后我跟着道长进了宫,终于再次亲眼见到了时月。她瘦了好多,认出我来,又是十分惊喜又是十分担心,我却盯着她左额上那道深色的伤疤,一时间乱了呼吸,这是怎么弄的?我问不出口。后来在那短暂的时机中我飞快告诉她我一直在西京,告诉她我在等机会,也在做毒药,再十分急切地要她一定一定好好活着。她答应了我,在诊脉时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附耳告诉我不要乱来,她会活着等。

道长并不常有入宫的机会,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再见时月又是一年后,那时是魏贵妃即将生产,道长受命要去保那胎儿无恙,我便又随她进了宫。孩子磨蹭了一晚最终算是出来得顺利,但毕竟是贵妃的地方,本以为没机会见到秦时月,却见她大清早便匆匆赶了过来,我见她弯下腰来,握着那魏贵妃的手,十分关切,随后才转头看到我,她眉毛弯了弯,嘴角微微提起,头轻轻一点,不动声色,算是问过好。她不知我揣着怀里做好的装毒丸的小瓶,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只是最终也没有拿出来。

——我想她大概已经不需要了。

时月啊。她好像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找到新的出路了。是啊,是啊,从小她最有主意,至少这样我不用担心她会死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后来我没有再随道长进宫,总借口留在道观,鼓捣些别的毒丸。我不知道自己是越发变得对用毒感兴趣,还是变得对入宫失去兴趣。道长偶尔说起宫中事,孩子夭折、嫔妃失宠,有人得势、有人残废。我只想,没有时月的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没有多问道长任何一句。埋下头去,我重新将那毒重新过滤提纯,《识神玄解》为我打开了新大门,我毫无犹豫修炼了有毒的阳血蛊,脑袋一拍想着或许能以我的血为引,做成一支毒香。

最后的那晚道长走得急,我总觉心神不宁,还是帮道长提着药箱去了。我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秦时月,她虚弱地躺在华贵的榻上,我看到一盆一盆的血,她的血。她终究还是和皇帝……她看清我,死死攥着我的手,微微扯了扯嘴角,似是安心。她分明很疼,双唇苍白,又被她咬出丝丝血来,她说话都那样艰难,她颤抖地说阿锦,阿锦,求你……

求你帮我。

我不想再……醒来了。

让那孩子也,跟我去……吧。

这就是她最后的话。这就是她最后的希冀。可我已经将她想要的毒做出来了啊,我甚至还特地制成了更不易被发现的熏香,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叫绝心毒,那装着熏香的荷包就在我怀里,贴着我的心脏一同鼓动着。可我再也没有机会给她了。

我还真是……什么时候都,总是迟一步……

我又算是什么神医呢。秦时月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听了她的话,放任了她的难产。只是道长再也没能从宫里回来,她也听到了秦时月最后的话,最关键时她挡着我,却别过头去,久久望着“死婴”。后来我听说,皇帝龙颜大怒,赐了她毒酒。

那个浑身沾着血和土的孩子,被皇帝看作是害死母亲的孽种,不许入皇册,命人草草埋了,我偷偷抱了回来。在道观昏黄的灯光下我仔细看着那婴儿,她的小脸发紫,看起来像是死了有一个时辰,翻过身来,我看到有一根十分细小的银针正正扎在她颈后,我认得那是道长的手笔,她尤擅针灸,给这本该和时月一起死去的孩子偷偷吊了一命。

我连忙跟着施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道长教过我的,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针救人。我不愿再拿针,更不愿用针灸,忙乱中数不清扎了自己几次,大半夜后,看着脸色渐渐转好、最终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婴儿,我又哭又笑,抱紧了她。

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以后就叫你……“阿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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