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后的动作在冬至主持祭天大典之后明显加快了。
冬至后一日,魏太后令史官将祥瑞整理成册,编纂成书,以天授皇命,告诸天下。
冬至后三日,以“皇帝心疾不愈,昏聩失德,不堪继宗庙”为由,魏太后下令,废皇帝闵裕降封为恪王,迁居宁州,无诏不得返京,不得干政。
当朝文武官员,谁都没有敢为废帝说话,毕竟那日他们眼睁睁看着的,皇帝指杜长麟通北疆,实则他自己才是通北疆之人,何相的脸色与沉默更证实了那证据确凿,无以辩驳。太后这一句“昏聩失德”还是顾及了皇家颜面,往轻了说的。这时一旦站出来,那可就真的是“勾连外敌、犯上谋逆”了,没有一个臣子能承担得起这种罪名。
大殿一片寂静,当日,废帝成。
废帝闵裕被软禁在慎思殿,还不知朝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现在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就在他片刻清醒之时,只见南军统领章义乾身披银甲,亲自率一队南军闯入殿内,“臣奉太后懿旨,请陛下移驾。”
闵裕一见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章……章统领,章师傅!你是,你是皇姐的师傅,一定是来救朕的,皇姐一定还想着朕的,我们一起长大,皇姐不会负我……不会的……朕,朕是天子,朕什么都能许给你!”
章义乾记得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小皇子,闵裕知礼听话,只是不如他的姐姐外放,甚至显得有些胆小。他看着他登上皇位,看着他长成了现在这种他不认识的疯癫模样。章义乾目不忍视,扭过头去,却对身后侍卫做了手势。“恪王殿下,请吧。天气阴沉,再晚或有风雪,路怕是要不好走了。”他今日必须要护送废帝上路去宁州,太后陛下的旨意,一刻也不能耽搁的。
雪花悄然飘落。此间只闻农人百姓相庆天降瑞雪,不闻大夏末帝隐于天地茫白。
废帝的第二日,便有朝中须发花白的老臣,在朝中以头抢地,言辞激烈,奏请以肃王闵璋入继大统,直言闵璋虽为皇叔之子、废帝之堂兄,然德行俱备,支属最近,可为宗庙之主!
魏太后眯着眼看他。此人正是左相何思忠最大的姻亲、盟友,御史大夫胡奖,他与何思忠二人在朝中倚老卖老,广收门生,她虽前前后后清理了一些,但一直与保守派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动手不狠,不至于让保守派马上跳出来;师出有名,不会让保守派成大势挡她的路。
她再转头看看何相,此人仍闭目无言。何思忠一向便是如此,仗着自己是圣宗留下的辅政老臣,又能熬又能等。
这时,突然,外面有报:“太后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群臣只见一人身穿粗布麻衣,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就跪,几乎就是跪爬着到了大殿中央。众人皆是一惊,这……这是肃王?哪里还有个亲王的样子?
闵璋进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有罪!臣有罪!”
魏太后终于缓缓开口,故意压着声音:“肃王,为何穿成这般模样?”
肃王闵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圣后陛下明鉴!臣有罪!臣是近宗,生来没得选,只能被无知老臣妄议为宗庙之主,此罪一!臣无德无才,连一府之事都料理不清,愧为亲王,此罪二!”
后他直直盯着那站出来奏请的胡奖,气愤道:“老匹夫乱命,非臣所愿!他们非为社稷,是拿臣做棋子,谋一己私名!臣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如此逼臣,臣,臣只能求圣后陛下开恩,将臣贬为庶人,臣誓永不踏入西京!求圣后陛下明鉴!”
“你……竖子!宗室之耻!”胡奖气得直发抖,指着他骂:“我等舍生忘死,只为皇室正统,不使牝鸡司晨、女主当政!不想先祖圣人血脉,竟出了你这样自甘堕落、自弃宗庙的懦夫!”
肃王本就气盛,怒道:“住嘴!匹夫乱臣也敢辱没本王!若非你妄议立嗣,本王会自甘堕落,自弃宗庙?要本王做你手中刀、案上肉,成全你那清流之虚名?本王不是傻子!你想死便自己去求,三族还是九族随便你选!扯本王当幌子算什么本事?!苍生社稷你不管不问,你就惦记着你那纲常虚名,我看你就是个迂腐顽固的老糊涂!怎么,下一步你是不是还要请我那端王弟弟来当你的幌子啊!端王弟弟说不了话,本王在此替他一并骂了!”
“你!!!你……!!!大夏无正统!!大夏要亡啊!!”胡奖爆出一声大哭,不断磕头直至出血,哭嚎连带着砰砰的声音响彻大殿。但此时哪里还是看热闹的时候?胡奖此话一出,马上有人站出来道:“狂儒妖言!以一己私愤诅咒社稷,惑乱人心,动摇国本,罪在不赦!”
“两朝老臣,空谈礼数,不顾江山!当众咒大夏亡,究竟是何居心?!”礼部侍郎许则鸣适时站了出来。
见他站出来,再观目前形势,陆陆续续又站出来几个,官职越来越高:“臣等,叩请圣后陛下,治此臣妄言之罪!”
魏太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会当场诛杀老臣,她会将他革职削籍、流放偏远、终不得出。她会警告他,“再有违逆之言,必夷三族。”她再看向何思忠。这最后一颗活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再也无法淡定了。也许当初皇帝宁可和他孙女何仙惠共谋嫁祸皇后、而一句都不对他这个帝师讲时,他就该预料会有今天了。
***
肃王是被长公主带北军送回去的。几日前长公主受魏太后之命悄悄来吉州接他入西京,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表演,如今他当然不会被贬为庶人,太后恕他罪,允他回吉州继续当他的王爷,虽借口抽调了肃王府府兵,却又额外加封太保,已经是莫大的恩赏。
他是仔细换上了王爷的一身华贵装扮才离开的,那粗布麻衣让他浑身不舒服,身上都起了红疙瘩。走前,太后还特别赏赐了一件狐裘披风,暖和得很,他爱不释手,揉了又揉。
长公主冷眼看他。几日前这个骄奢亲王一见她来,便手忙脚乱去换上了粗布麻衣,她都没有说明太后要请他去做什么,可他在朝堂上字字句句都很高明,像个被娇惯的王爷,又全然向着魏太后。
闵璋见长公主一直盯着他看,打了个哆嗦,主动问道:“本王哪里不对吗?”
长公主道:“王爷聪慧……”
闵璋连忙阻止:“可不敢,可不敢,本王呆傻,本王呆傻。还是太后棋高一着。”
“……怎么说?”
闵璋心中长叹。这几年来闵氏亲王一个个被诛杀,他是有预料会轮到自己的,他虽然极力去不争不抢当个纨绔公子了,可是毕竟还是个“正常人”,比起端王那种天生的痴儿,他这算不得安全身份。可是太后却意外留下了他。他为此感恩戴德,直到现在——他突然想,当初太后留下他,或许也是算计好的:偏偏是他,一个正常的、但因为上一代之争而决定不争不抢的人,如今刚好就能被带上朝去说那一番话,保守老臣们有点希望,最后破灭时才会更加绝望。
如果太后真的在那时候就算好了……
太后究竟是真的看准了他不会反,还是……她也在用他赌一把呢?
闵璋只觉得不寒而栗,头皮发麻,不敢再想了。他扭头看着闵瑄,随口转了个话题。
“殿下啊。我姑且叫你一声妹妹吧,你不要恼。我看你如今,似乎是……想法很多,年轻嘛,哈哈,我懂,若我的母后能走到君临天下这一步,我也会十分崇拜她。但是我有句难听话,思来想去还是想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争权吗?”
闵瑄摇摇头,这也是她疑惑的。男子,闵氏宗室旁支,目前是第一顺位,而立之年算是最好的年纪,人也算得上聪明。这样的人,竟然不愿坐上高位吗?
闵璋苦笑道:“就一句话。离皇权越近,离成人越远呐……”
闵瑄皱眉,不解。
“人各有志,我啊,我就是想做个人,做个活得稍微好点的人,哈哈。先皇当年夺嫡,手段狠辣,只留了我爹这一脉,这可能就是……我爹保佑啊!你看,现在哪儿还有人比我活得更好呢?只要大夏平安,我不愁吃喝,想做什么做什么,还能护着家人一起过好日子,我有两个儿子,前段日子好容易得了一个漂亮女儿!我还有个亲妹妹祥儿,二十有五的年纪,爹病死后我护着她,她不想嫁人就一直没嫁,你看多自由。”
闵瑄握紧了刀柄。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想做个“人”?生而为皇室子女,真的可以如此潇洒自在吗?她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行啊。肃王是有选择的,他进可以举旗反叛、赢了便是新王,退可以跪地求饶、护佑一府平安。他当然想做王就有机会做王,想做人便可以做人。
可是同样流着闵氏的血,如果自己当初也不争不抢,现在要么在千里外北疆之王的后宫里,要么已不得不嫁了那迂腐何老头的长孙相夫教子了——这种未来,她不想要,闵瑄越来越确认了这一点。
她是只能靠自己拼的。她是没有别的路的。她走到今天,得到了、也失去了,早就回不了头了。她要随着母后继续往上走。
闵瑄沉默了太久太久,最后的最后,却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的那个没嫁人的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祥儿啊?”闵璋一愣,没想到长公主最后问起了自家妹妹。他挠挠头,说出来自己也很是不解:
“她好好的富贵小公主不做,天天在外头东奔西跑的,好似是,在教女孩子们念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