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瑞看到二姐从他当初进去找小妹的方向正夹着两个人跳出来,马上整装,带着人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他一路没看到那行宫禁军唐统领,心中正纳闷,果真他刚到行宫大门前便被拦下了。
“卑职是顺和郡巡尉宁瑞,方才见行宫上空似有白烟,为防出事,特来支援!”
“统领有令,巡尉去城中如常巡查便可。行宫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宁瑞更疑惑了,宫里跑了两个人,一切如常?但他当然没有傻到继续追问,大手一挥,对身后兵士道,“走!”
等他回到城中,发现原驻扎在顺和郡主城及外围的行宫禁军,在夜里突然换防了。新来的这队人目不斜视,只管城中道路,其他地方一律不看。
哈!宁瑞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这也是郡主保佑吧!他合起双掌对着西边,微微扬起头,轻松愉快地拜了拜。
***
再看宁不微这头,一出宫她就被放了下来,正脚步飞快地在后面跟着她二姐——阿迟正被二姐背在身上,她勉强还能跟上。
她不像她的哥哥姐姐,她从小不爱习武练功,总是想办法偷懒,最终只练了一双能逃命的快脚,和那躲懒的滑头。家主却夸她,说若论保命,她比她们都强!
她们顺着那早早备好的路线从行宫的后路翻出,一路没遇到什么追兵,出乎意料地顺利,但宁不微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们一样。然后她二姐在前面突然停了脚,她没刹住一头撞了上去,只见二姐伸出一边胳膊拦住了她。
她们前面有一辆马车。但是,四周无人,寂静无声。
“等我。”
黑衣女子放下阿迟让小妹看着,掏出靴中藏着的短刀,缓缓靠近了马车,未等她撩起帘,那帘子自己撩起来了,只听一个陌生女声道:
“哎,看来是你的姐妹回来了。”
黑衣女子瞬间反应,短刀已经架在那陌生的红衣女人探出的脖子上。“你把我三妹——”
“二姐。”
这个是熟悉的声音。又见另一女子从马车中探出头,长得文文静静的,长发披肩,穿一身白衣,正是她三妹。“这位姐姐是来送东西的。你让她去……她只给‘温迟’。”
阿迟一眼便认出了九娘。所以她挡下了护着她的秋霜。她不知道那个凤天茶楼的老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她的手被她托起来,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的手心。硬硬的,冰凉的,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块不规则椭圆形的、仿佛流着血的玉,里头就像是关着两个方正的篆字,“宁安”。
九娘将她的手指合上,在她的耳边低语。“这是温锦留给你的。”
师傅!师傅……阿迟感到一阵恍惚,大片的回忆如潮水从脑中奔涌不息,补上了她被压抑十余年的记忆中,那最后一块碎片。十四年前,是师傅在宁州救下我。之后有几年,师傅一直在喂血给我,为了救活我……
还有,还有那个叫我“小哑巴”的小姑娘——是阿澜。她总戳我脸,戳我身上各处,叽叽喳喳的,试图唤醒我……那几条小辫垂下来,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原来我一直认识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北疆巫医!阿澜那时故意跟着长公主出现在华清宫……她也是师傅派来的吗?
“我师傅……我师傅呢……?”阿迟回过神,捉着九娘的袖子,急切问她。
九娘扭头看了看后面,那一高一矮两姐妹都在盯着她看,一人像是绷紧的弓蓄势待发,一人靠在马车边却抓着前者的手。她便对阿迟笑道:“你问问她们,或许能知道呢?”
阿迟猛地回过头,却问不出口。她还根本不认识她们,她只得攥着那块血玉,宁不微看到了二姐的眼神,扶着阿迟,又看看似笑非笑的九娘,小心地往外挪了几步。九娘余光瞥见,并未阻拦。
那黑衣女子见她们说完了话,已经再次从靴中拔出短刀来。她身边,她的三妹按下了她的手腕。
黑衣女子皱眉道:“此人不能留。”
白衣女子道:“现下我们得离开。杀了她,我们走不了。你以为,她是怎么在行宫外那么大的偏僻地方,独独找到了我的?她还破了我的星连引铃。”
“……若她能量真这么大,留下必是祸患!”
“二姐,任务。”
黑衣女子咬了咬嘴唇。慢慢、慢慢放下了匕首。任务……是家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平安带回郡主”。
她看着那红衣女子走远、不见。树林中的几双眼睛,也跟着纷纷散去了。
***
马车跑出了京畿地界,拐了个弯,便直直往荣州而去。宁不微终于能好好哭一场了。最惊心动魄和心绪不宁的一晚,结果她跟了这么久的主子竟然就是宁安郡主,她在刚才那样紧张的情形下居然能带回了她,还有两个姐姐来接她。疾驰的马车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嚎哭——
“呜哇——三姐!!这都啥事啊……快吓死我了……”
“小妹……”文静的白衣女子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头,怜爱不已,“辛苦你了。但还要再辛苦你,郡主现在,还不认识我们呢。”
“啊,对!”宁不微吸了吸鼻子,又随手一擦,见阿迟呆呆地坐在自己另一侧,连忙拉起她的手腕,“温大人,哦不郡主!我来给你介绍我们自家人……”
宁不微脸上还挂着一串泪珠,说话带着鼻音,也不管阿迟有没有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身边的白衣女子,瞬间嘴角一提,道:“这是,这是我三姐,宁湛月。别看她柔柔弱弱的,手可巧了!对了,”宁不微说着,突然想起来,“四哥给我的那个竹筒,放白烟的那个,就是三姐做的吧?”
“小妹……”宁湛月有些难为情,“说太多啦……”
她脸上飞了一抹红晕,但还是转向阿迟,稍一低头,“湛月见过郡主。”
阿迟脑中仍是空白,嘴巴还不听使唤,说话磕磕巴巴的,“我……我,不用——”
宁不微知道她这三姐容易害羞,阿迟似乎也根本不习惯这身份,便赶紧转移话题,她的声音清晰多了,她总是最容易哭又最容易把自己收拾好。接着又对阿迟说:“还有赶马车那个,也就是在宫里带我们突围的,是我二姐宁向舟。二姐!”她突然大声对帘子外头叫,“你能听到吧!”
“耳朵都给你喊聋了!”帘子外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她也提高了些声音,这丹田之声竟震得人浑身战战:“现下赶马不便,只能先道一句见过郡主了!虽然没见着!”
……是个精气神十足的豪爽女子。
“还有,还有,我四哥,你也是见过的!”宁不微又继续介绍,尽管那个人并不在身边,“咱们去顺和郡城里时,田大人身边那个,叫什么来着,巡逻?你是不是认识他?那是我四哥宁瑞。我,我代他见过郡主了!”
原来最早接她进宫的侍卫小哥、顺和郡那个年轻的巡尉也是……和她们一起的。
“你看,你看,郡主。”宁不微不等阿迟反应,又急着对阿迟辩白,“我这回真的没有骗你!我们真的都姓宁!真的是要带你……带你回家!”
宁不微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入宫的将近六年并不好过,底层的小宫人无权无势,她也曾多次徘徊在死亡边缘,眉儿的死是她的第一个阴影、却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运气……好在,好在现在身边有两个姐姐,还有郡主,她们可以一道回家了!
可是她又不免想到宫中,想到皇后娘娘,想到……唐景凌。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眉儿以外、如此交好的主子和“朋友”,更何况那唐景凌,她,她……
宁不微使劲摇头,一点也不愿再想唐景凌,又反过来死死握着阿迟的手。阿迟那手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也紧紧握着她。她离阿迟那么近,自是知道的,从九月到现在十二月过了大半,她眼看着温大人和皇后生死一同走过来,感情颇深;如今她们却远离了行宫,如果就连她都对那宫中之人如此眷恋,温大人就更不必说……
“……郡主,”想到这里,宁不微的身子先动了,又往阿迟的身边挪了挪。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阿迟,紧紧挨着她,“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迟僵硬着一动不动。她一手被宁不微握着,却一直盯着另外那只手掌发呆,恍惚中她只记得,刚刚这只手,竟然掐上了杜昭璃的脖子……可是还好,它不听使唤,它那时软绵绵的、根本用不出一点力。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阿迟不由得想起,那时杜昭璃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杜昭璃安静地注视她,接受她带来的一切——哪怕是恨吗!哪怕她可能掐死她吗!莼儿……
阿迟闭上眼睛,没有主动张开手,也没有拒绝宁不微小心翼翼的拥抱。
“回家了,都会好的。咱们都会好的。”
宁不微轻轻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恍惚中,那就像是阿娘在抱着她。
渐渐地,很慢很慢地,她才伸开胳膊,将双臂环上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