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每每都想,她和杜昭璃单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她不准备算上此前在宫里她守杜昭璃试药半个月的时候,也不准备算上在宫中她时时伴着杜昭璃、哄她用膳的时候,阿迟只知道,今天晚上在将军府她们见的这一面,是杜昭璃最主动、最配合、也最乖巧的一次,杜昭璃就这样呆呆地弯下腰由她动作,听她诉说想念,就好像此时此刻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阿迟都还没来得及回味,也没来得及做更多,便听得外面吵嚷声越来越大,杜昭璃被那些杂音叫回了神儿,下意识小小地后撤了一步。
“阿迟。”杜昭璃轻声说,“外面……”
她是担心被发现,又担心出了什么事。阿迟视线往下,注意到她们手还缠在一起,杜昭璃身子撤了手却没撤,像是太习惯了。阿迟不由得挑了挑嘴角,着实懊恼自己就这么被哄好了。杜昭璃又捏捏她的手指,“我问问唐侍卫。”
唐景凌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进来报告道:“将军夫人在隔壁院,似乎是……要生了。”
“什么?!哎哟、”
阿迟猛地直起身子,一下子牵到前胸后背的痛,龇牙咧嘴地差点没站稳。杜昭璃没想到阿迟反应如此激烈,连忙伸手扶住她,可是杜昭璃本就拖着病体偷偷过来,又一路都没休息,平常都是要人来扶的,实在是撑不住阿迟,只来得及低声叫一句:“唐景凌!”
唐景凌一直看着她们,不用杜昭璃开口,她已经两步上前,双手托着俩人的胳膊,稳稳扶住了这俩人。
“我、我先前为将军夫人把过脉,胎象稳定,不像是会今晚这么快……”阿迟咬牙说明,疼得脑门上冒汗,“你,你快带我去看看。”
杜昭璃恍然想到,阿迟当初挨了板子也要用担架抬着来给她请脉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不要命的御医……她缩在袖中的手指颤了颤,心中竟有种说不清的钝痛感,阿迟总是对病患如此上心……不管是谁。
“你……歇着。兄长这里有的是大夫……我去看看。”
那“不差你一个”终究没说出口。阿迟却无暇顾及,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咬着牙十分艰难地已经往前挪了挪,她直觉不对,不会这么快啊,而且杨子潆身孕不满九个月,又是双胎,如今早产恐怕……
“小,小桃!”她眼尖地看到了从她门口匆匆走过的那眼熟的侍女,拼了一嗓子给人喊了过来,手比脑快,还一把将杜昭璃转过身去,不让小桃看见脸。她急急问:“将军夫人……是什么情况?”
“大人!”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夫人不太好,产婆说两个孩子挤在一起,怎么也出不来……”
杜昭璃不由失声道:“两个孩子?”
“对……对,她是双胎,夫人恐怕有危,让我去……”
将军夫人所在院落正在阿迟修养处的另一侧,好歹不算远,她经由唐景凌扶过去,已经疼得浑身是汗,她与杜昭璃互相扶着,唐景凌和小桃在旁护着,到了内殿一看,竟是吵起来了!只见黄师傅手中捏着一柄薄刃弯刀,正在火上烤,周围几个产婆哭跪阻拦相劝,“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动刀不祥,伤及根本!”“开肠破肚,古来无一活口!这是杀人啊!”
阿迟好容易挤进身去,连忙去看帷幔中的产妇,杨子潆气若游丝,腹下血流不止,她一把捏起她的腕子,眉头渐渐紧皱,这是……双胎相绞,宫口逼仄,产妇气弱无力,恐怕再有半个时辰,杨子潆便会血脱气尽,一死三命!再查看周围,已有备好的麻沸散,护心丸与止血凝,只是如果动刀,便是要刀药极致配合,这等危急时刻,时机要一秒不差……
杜长麟也后脚到了,他顾不得什么礼法、挥手赶开拦着他说什么“血光污秽之地恐冲将军气运”的产婆,匆匆冲了进来,扑面而来血腥味让他直皱眉头,但他第一眼看到了钧姨手中烧红的刀。
他知道钧姨是军医出身,也用刀救过不少杜家的兵将,但是一想到这刀要割上自己妻子的肚子,他突然就无法决断了,此前钧姨以刀救人,也并非十拿九稳,这回……产婆们的哭喊声让他心烦意乱,他双拳紧握,颤声询道:“钧姨……我夫人她……”
黄郎中声音冷硬:“双胎早产,母体气血耗空,寻常催产转胎已无可能,再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三条命。”
“如若……动刀,又有……几分把握?”
黄郎中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或大出血,或痛极晕厥,或脉弱失气,五分在我,五分在天。”
就在这时,帷幔处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阿迟右手已经抓起那止血凝,又挣扎着把脑袋伸出去,叫道——
“黄……黄师傅!我可与你……配合!我来保她血,保她气,保她不痛不昏,保她脉动不失!那便是十分在我!请将军允许……动刀!”
“狂妄!”黄郎中蹙眉。还是那个自大的小疯子。
但结果是杜长麟再也没有犹豫了。见他点头,黄郎中亦知不可再耽搁,大手一挥,“闲杂人等出去。小疯子留下,再留产婆三人。”
***
杜昭璃看着杜长麟在外面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他时不时走到她面前,像是要说什么,张张嘴,犹豫一下,又没说出来。他想起当年父亲在母亲产房外等待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小,只记得父亲的手一直在抖,可是最后的结果是……妹妹平安出生,母亲却难产而死。越是回想他就越是害怕,呼吸都不顺了。
杜昭璃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产房之事,浓重的血腥味然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因生她而死的母亲,可听到了阿迟中气十足的“保证”,她仿佛溺水之人被一把拽上了岸,甚至在焦虑的兄长前还主动开了口:“兄长放心,我那御医,确是真才实学。
“唉!”杜长麟长长叹了口气。妹妹一开口,正中他心思,让他一口气倒出了担忧:“如此,我也只能信你。我只是……唉,钧姨当初能救下你的命,已经是手段了得的人物,可是她从未说过一句‘十分’。想想也是,治病救人哪里有什么‘十分’呢?我被你那御医激了。”
杜昭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告诉兄长,她这御医净是这些小聪明,兄长恐怕要更抓心挠肝地懊恼不已了罢。实则她却在嘴上袒护道:“她说十分,便是十分。”
杜昭璃甚至还颇有余裕地又往回想了想,阿迟方才叫钧姨是……“黄师傅”?难道钧姨就是阿迟说过的、那教她针灸的黄师傅?可是对她与兄长而言,从小钧姨就只是钧姨,她从未将钧姨和那黄师傅联系起来过。这样想想,她与阿迟的联系便又多一分,而她竟真切地为着这一分未曾预料的联系,在感到……欣喜。
杜昭璃裹了裹外衫,身子有些冷,看杜长麟来回走得太频,眼睛也疲了,“兄长,嫂嫂和孩子会平安的。”
这是他的妹妹第二次如此笃定了,却丝毫不像是安慰,她就是“相信”。杜长麟终于坐了下来,他来回将他这妹妹又看了几遍,想到她听到那御医受刀伤时眼中的寒意,想到她那么不顾一切冒险出来或许真的只是想瞧瞧那御医……杜长麟突然觉得,他得找个机会好好调查一下那个温御医了。
夜色如墨,愈发沉静。有人安睡好梦,有人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军府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着,还跟着另一声。
两个产婆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急急跑出来道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生下一位公子、一位小姐,三人平安!”
***
房内,阿迟满手是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辅一放松,眼前只剩了一片水淋淋的模糊,她上半身僵直着,就算一动不动,也疼得心慌。尤其是左侧身子,如同刚刚神识归来,带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胳膊像被扯掉了似的,她撑在地上的右手抖个不停,可下一时刻又觉得浑身一轻——
黄师傅搀起了她的右胳膊,快速而有力,直接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紧接着另一只手一伸,掰着嘴送入一粒丹丸。直到丹丸下肚、周身疼痛稍有减轻,阿迟回过神来,黄师傅已经将她慢慢扶到了侧房,那里有一张弥勒榻,黄师傅将榻桌往边上一搬,引着阿迟向右侧卧起来。
阿迟受不了这空气凝重,毕竟刚从充满血腥味的产房中出来,她努力张张口,
“黄师……傅,真有……精神啊。”
“闭上嘴。”
“唔……”
这两个多时辰,她只是集中精神产妇配合给药已用尽全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产妇的脉搏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尤其中间产妇还经历了一次大出血。可是黄师傅以刀入肉分寸不多不少,分膜依次取出两个胎儿后迅速换针,针线缝腹针脚细密齐整,那一双手又快又稳,中途还关注到她用左手不适,出声提醒了她几次。现在,还那么有力气把自己拎到榻上,来处理自己的伤。如今那半头银发仍分毫不乱,只是额角流下了几滴汗……这不是铁打的又是什么……
黄郎中仍旧专注,一把扯下阿迟左肩的纱布,那上头已经有了点点血迹。这小疯子约是不习惯左手动不了,硬是在她救治将军夫人时急得乱动硬来,以至肩伤崩开了些,但无论如何,半分也没有影响她救治,她自己伤成这样,给药时机倒是把握半分不差,大出血就是这么硬来才救治及时,那句“我来保她血保她气”总算不是大话。
只是看她左肩状况……黄郎中指压轻按,只觉指下皮肉僵紧,这人顺着她的按压身子不断蜷缩,那张恢复了生动的脸上全是冷汗,汗珠还在不断下流,都漫过眼睛了。
黄郎中不由得啧了一声。疼死也是活该。
却从腰间随身携带的皮囊袋中掏出块叠得齐整的白细麻布,拿用来给伤兵止血的珍贵布子给她擦净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