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时辰前,杜长麟本还打算要亲自去看一看阿迟的。他从殿上将浑身是伤的阿迟带回了将军府,一并还拿走了阿迟用来当证物的书;他的夫人杨子潆知道了这事,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非要去看护阿迟,说什么,将军府没有她熟悉的人,温大人现在一定又疼又怕,既然于杜家有恩,皇后殿下来不了,我作为将军夫人总该出面的——他说不过她。
杨家是书香门第,但与杜家结亲确属高攀,更不要说杜长麟当初求娶杨家女儿是为解长公主和亲之围。他与长公主不打不相识,又有太后赐婚,还以为自己的妻子一定会是闵瑄。可是杨子潆不愧为大家闺秀,她知道原委,仍是规矩体面又温柔贴心,她是个很好的妻子,杜长麟没有用太长时间接受她。
只是后来杜长麟也会更进一步地想,就连杨家这位“合适”的女儿,也是他的妹妹当初早早就为他物色好的吗?
莼儿的心思太重了。她从小就过于敏感。
杜长麟清楚记得,当初母亲生她时人已经不行了,他那时不到五岁,跟着父亲跌跌撞撞冲进去,听到母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音节全都是“救她”。他虽然年纪还小,却一直记得这是母亲的愿望,从母亲床边看到皱巴巴的她的第一眼,他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可是莼儿生出来便体弱多病,一直卧床,几次小风寒都让她差点死掉,是钧姨耐心为她调养七八年,才让她后来能好好地入宫伴读。可是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啊,在他印象里,莼儿的屋子里总是有股浓重的苦味,她一张脸总是如此苍白,表情也淡淡的,可她见他,又总弯着眼笑,她唤他兄长,她说今日的药不苦,她说我已经好多啦,她问他,兄长今日带了什么书?
她爱看书,或许也只能看书。本来父亲只许她读所谓女子该读的,什么女诫女烈,儒家仁孝。是他偷偷给她带来他在看的,春秋左传,孙子兵法,他看过的,她都看了,后来就连所谓的父亲禁止的书也跟着看了不少,像父亲斥为“烂俗艳词”的《花间集》,又像“心术不正”的《鬼谷子》——偷书看成了他与她的秘密。
再后来实在没得看了,集市上的话本子他也给她带,什么宫廷秘闻、江湖侠客,有的他都没来得及看,不明白为什么她塞回给他某本《藏春宵》时,脸颊微红、催促他“快些带走”……再之后她便开始学琴了。她弹得很好。
那时莼儿虽然只能与药为伴,与书、琴为友,至少还是个生动鲜活的姑娘。她温和懂事,除了病弱无奈,从不让人操心,在他的印象中莼儿唯一一次和父亲红了眼,就是她快19岁时,她“不愿入宫为后”。父亲大怒,她却咬牙不肯认错,之后偷偷央求他带她去外面骑一次马——那也是他最痛的经历,莼儿被马踩伤,几乎没命,可是被救回来之后……她仍然入宫了。
他觉得应该是在当年父亲因病去世后,他的妹妹就开始变得有些陌生,莼儿就像是把整个杜家都扛在了自己身上,朝中谋略,她身在后宫,个中利弊却都知道得清楚,她为他出谋划策,只精不多,这六年来杜家几乎事事安稳——可是这本应该是他这个杜家长子来担当的。
就像这一次,朝堂如此惊天巨变,他在北疆抗敌大半年浑然不知,后来被奸人引导军中哗变,再是往来信息被切断,就连紫荆被斩、莼儿差点病亡都全不知情,而宋嗔带回来的她妹妹的手信,他一直捏着没看,那夜率军到了西京外驻扎,他半夜独自出帐,遥望安岭山。月光之下,山影如碑,那是杜家世代忠魂归处。他静坐一夜,终做了决定。
然后他缓缓展开手信,那些宫中的艰难他的妹妹只字未提,那娟秀字体又正是妹妹亲笔,只有简单的十二字:
嫂有孕,暂平安;内勿近,外留人。
外留人——这最险的一步,他正与她想到了一起。而他连他夫人有孕甚至快生了,都是回京前夕的此时此刻才知晓的。于是,果真,那日朝会便是太后与皇帝的决战,他硬刚是做对了,却来不及猜,莼儿将“嫂有孕”在这时突然告诉他,是看准了他既要护着妹妹,又要护着孩儿,便只能走那条硬刚的路吗?
回忆戛然而止,那封手信在他手中捏成了一团。杜长麟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回步,没有踏出房门。他在等一个回信。
很快他等来了宋嗔。宋嗔正引了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来见他,两个人一身侍卫装扮,只有脑袋被兜帽裹得严实。他心中一惊,挥手令所有人退下,迎向了那个刚一关门就被其中一个扶住的较为瘦弱的一方。他示意另一名侍卫下去,自己牢牢扶着那人,仿佛是生怕那人倒下去。
“兄长。”
兜帽落下来,正是他许久未见的、他亲妹妹的脸。
他知道既然让宋嗔放了信给她,她必会有所行动;却未想到,她竟亲自来了,拖着孱弱的病体,一路只由一个侍卫护送偷偷来到了将军府。
“……真是胡闹。这一路,万一出事……”
堂堂皇后乔装出宫,太大胆了!他的妹妹冷静理智,从不会犯不必要的险,此刻他却无法硬着语气责怪于她,一个胡闹都说得绵软。他也想见她,想要亲眼看她安好。
按理他应对皇后行君臣礼,但在将军府他们兄妹私下相处时向来没有这些规矩。他扶他的妹妹过来坐下:“身体……如何?”
“我无碍,兄长,我那御医……”杜昭璃都未坐稳,急问。
“好好活着呢。”杜长麟心情复杂,哪怕莼儿再重情重义,也不必亲自来一趟啊。可嘴上却十分诚实地继续安抚,说:“钧姨说了,伤势看着吓人,好在治得早,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左肩刀伤深,恐怕没一个月动不了。”
杜昭璃沉默着,似乎在艰难地消化这些话。刀伤。怎么会有刀伤?她匆匆起身,再也坐不住,一张口,没想到自己嘴唇都颤抖着:
“兄长……我想去,瞧她一瞧。”
“……莼儿。”
杜昭璃身形一顿,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兄长,在她印象中,兄长总还是小时候擂台上的样子,威风凛凛、一往无前,他的心思只有带兵打仗、保家卫国,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她的兄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了真切的心疼,她听到他说,莼儿,往后我会护着你。我是长子,就算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杜家也有我顶着。你……快些好起来罢。
杜昭璃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兄长的眼。
杜家自大夏开国以来,世世为将、代代栋梁,“以忠奉国,以敬事君,临阵无退,不谋己私”的家训刻在了骨子里,祖父孤立无援战死沙场,父亲忠心为国却因疚病死,叔父受吴万政变牵连被放逐南境,但此前无论如何,杜家从未如此高调地与皇权对峙过。
兄长决定“由他顶着”,那可是一招不慎便会成为杜家的千古罪人——本来杜昭璃打算做这个人的,反正自古以来,什么乱政祸家之类诸多罪名放在女子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她不在乎。
“兄长也想,再挣扎挣扎么?”
她轻声说着,这一次终于,微微笑了。
杜长麟惊讶地发现,他这个自从入了宫之后几乎再无笑容的妹妹,此刻尽管苍白着脸,却仿佛有了全新的生命力,像是有了什么别的东西在牢牢支撑她,那东西比他悟得早,还比他坚强得多。
也许她早便知道他毫无选择,现在她笑着将这“生路”推给他,要他也一起再试着走一走。
好啊。好啊。那便一起,走一走。
他的妹妹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心潮澎湃,接着在离开前,又用了一句话让他一晚上心绪难宁。临走前杜昭璃直白问他:兄长,如太后登极能保杜家生路、保万民安康,你可愿意……考虑一下吗。
太后……登极?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玩笑的话!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登极呢!这连话本子上都是不敢写的。可这话竟从他妹妹口中明白说出,如此认真,那便是,并非毫无可能。
莼儿又是如何想到这里的呢。杜长麟不由得回想起殿堂上那个刚愎自用的年轻皇帝,和在那垂帘后的、总是会在关键时刻起决定作用的、那一抹阴影。
我大夏如今,当真就走到这一步了吗……
亲自将妹妹送到那御医身边之后,杜长麟在将军府闷头转了一大圈,心中纠结不已。这千古罪人,还真是不好当啊,他心中越发苦涩。直到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将军府,他正打算原路返回,只见府兵提着灯笼匆匆来找他——
“杜将军!不好了!请将军速速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