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钧姨

揭榜之后

杜昭璃和兄长本是一起在外间堂屋里等的,直到走进去,杜昭璃才知道为什么兄长主动提出让自己进来,还叫走了周边的侍女——在产房之外的次间偏厅中,只见阿迟侧着身卧在里头的弥勒榻上,大约累得紧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杜昭璃还没来得及上前,注意到阿迟的面前正有个人弯腰在查看和处理她的伤。

那不是钧姨又是谁?

杜昭璃顿住脚步,心中百味杂陈,她想去看看阿迟的伤,又颇有些忌惮面前的人,实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为这份和阿迟的“联系”而欣喜的劲儿一下子退却了七八分。

“杜丫头。”却是黄郎中率先开口,背对着她叫了她一声。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神还是那般犀利,上下扫视她,仿佛看穿一切。她直问道:“紫荆有三个多月没出来拿药了,你什么情况?”

“……钧……姨。”

杜昭璃喉头一动,终于吐出了这沉重的二字。太久没叫,一句熟悉的称呼都像是生了锈。可是不管她们此前如何,钧姨第一句话还是在问她身体,而且紫荆她已经……杜昭璃这才将兜帽一取,再是双膝一软,竟是跪在了她面前。

阿迟听到杜昭璃的声音就清醒了,虚着眼在那旁观,这一跪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黄师傅就站在她前面,杜昭璃这一下就像是连着她一起跪了,使不得啊!结果伤口一下子又疼起来,气氛太沉重弄的她也不敢出声,嘶哈声硬是给压在嗓子里,这一下憋得胸口也跟着疼了。

黄郎中瞥了一眼阿迟,小疯子倒是突然有精神了?可转而又对着杜昭璃冷冷道:“万人之上的皇后跪我,哪受的起。”话虽这样说着,却半分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只斜着眼看。阿迟一看就晓得了,黄师傅又在记仇。

杜昭璃也不起来,交代道:“此前……是温大人解了您的用药,助我调养。所以暂时,无碍。”

“哼,好啊。小疯子有点本事。”

黄郎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没有把话题继续的意思,就还是看着她,等着她说。

阿迟从未见过这样服软示弱的杜昭璃,她敢保证,就算见了太后,杜昭璃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现在却像是卸下所有防御,像个孩子。虽说是很新鲜没错……

杜昭璃也没有继续接话,垂着头安静地跪了一会儿。她已太不习惯跪了。但是这样的长跪,让她脑内越发清明,再开口时,没有什么犹豫了。

“钧姨。”杜昭璃轻轻唤她,这一次似乎通畅许多,连带着后面的话都捋顺了:“您……如此费心为我调养、救我性命,我不仅未曾道谢,还……还心生怨怼,我……我合该对您认错。是我错了。”

“呵,怨我多久?”

没想钧姨如此较真,杜昭璃抿了抿嘴,诚实又低声,很慢很慢地挤出答案:“六年,有余……”

阿迟瞪大眼睛。黄师傅更是当场气笑了:

“好样的,你这丫头,倒真敢说!你果真是怪我当年救活你、让你入宫。”

“是。唔……已不是了。”杜昭璃竟有些语无伦次,脸上微微发红,这下直接俯首下去,磕了个头:“……谢谢钧姨救我性命。”

杜昭璃从小失去母亲,钧姨刚好是她在认人的年纪出现的女性长辈,杜昭璃一直将她视作母亲。钧姨端来的药好苦,总要钉在那里看她喝完,她就在她眼皮底下乖乖喝得一滴不剩,苦得直吐舌头。小时候兄长偷偷带蜜饯来,会被钧姨一眼瞪回去,“小子无知!随意偷嘴,吃坏当如何,你来给她养?”

——那时她所有的吃食、用药,全都是钧姨一手包办,她知道钧姨总是为了她,从没怨过她,尽管,钧姨真的不会说好话也不会安慰人,硬邦邦的。

钧姨会宠溺地叫她杜丫头,会带着一身苦药味默默陪着她,知道她在看禁书也从不跟父亲告密,听她弹琴会眯着眼轻轻点头。那么多年朝夕相伴,而且真的将她调养好了太多,让她能下床,能入宫做伴读,她走出那一方天地,她有了杜府之外的友伴,全是钧姨带给她的。

六年前那次坠马受伤,是她第一次对钧姨产生怨恨。钧姨救了她的命,可她只觉得钧姨是父亲的帮凶,为什么,为什么父亲非要她进宫当皇后,说什么“那就是杜家女儿唯一的出路”,她恨,恨的是为什么连钧姨都不能理解她,恨钧姨救活她,甚至恨钧姨从小帮她调养,如果她一直病得下不了床,如今又怎会是这个结果……

她在那生死边缘、高烧恍惚中,也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冷硬的钧姨眼眶通红,钧姨扎得她好疼啊,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听到钧姨长长的叹息。

现在她想活了,便也想明白了,钧姨就是单纯想救她,可是她因无法面对不愿接受的命运,逃了六年,怨了钧姨六年,直到现在。

而黄郎中看着杜昭璃,心中却想,求生欲是个好东西啊。她仍记得六年前她救活她,杜丫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小时若是病死也便好了!”而现在又如何呢?杜丫头你看,就是只有活着才能有这样的“后来”啊。

黄郎中没应她,只是稍稍侧身,习惯性地撩开青衫,又摸出了她的那个针囊来,顺手捻了根针出来。阿迟搭眼一看,心头猛然一紧,这下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身子痛得动不了,只得将将抬起右手、一把扯住她的衣摆,死死扯着不放手:“黄,黄师傅!要扎就扎我……别扎她!”

杜昭璃听到阿迟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来,肩膀抖了抖。她看到了钧姨捻着手中可怖的银针,身体各处仿佛已经在痛了;但也看到她身后着急得涨红了脸的阿迟,那些幻痛之处似乎又在一点点变好。杜昭璃抿着嘴,心绪复杂,没有说话。以往她总是一个人乖乖接受的,就算钧姨真要扎她,她也不会反抗……但是如今,有人会挡在她前面。

“黄师傅!别……别!黄师傅!——钧姨!”

“……你激动什么?”黄郎中扭过头来,看着阿迟,似笑非笑,“你叫我什么?”

阿迟见她停下来,晃了晃她的衣摆开始卖乖:“钧……钧姨。嘿嘿。你怎么,又是黄师傅又是钧姨啊?”

“我名为黄怀钧。”

这回又一板一眼的了!原来黄师傅全名是这个,黄怀钧?真新鲜,听起来就有种……杀人不眨眼的感觉。阿迟眼珠一转,立刻有了转移话题的法子:“对了钧姨……我,我师傅她,就是嘴巴坏,没有看不起针灸的意思,真的!”

“嗯,行。”黄怀钧态度敷衍,这下转过身来,一手将她左侧衣物往下稍微一扯,手腕一抖,一针就戳进她肩膀穴位上,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听阿迟“哎哟”一声,她又抽出另一根针,严肃道:“少自作多情。这针本来就是扎你的。”

“……”

“杜丫头,来帮我摁着她。”

杜昭璃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要求,她缓缓起身后,才突然意识到钧姨似乎是在用这个借口让她起身。她站起来,身子歪了歪,又很快站直。她挪了过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最后,就只是轻轻握住了阿迟完好的右手手腕。

杜昭璃还不敢在钧姨面前如此明目张胆,也丝毫不敢看那针尖是如何扎进了阿迟的皮肤。她低着头直直盯着阿迟的手,看着阿迟的手指在不自觉屈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口:“钧姨……能不能,轻点。”

黄怀钧挑挑眉毛:“怎么,你心疼?”

竖着耳朵等杜昭璃回答的阿迟,却等来了一针——

“……嘶,哎哟……”阿迟毫无准备,嗷了两声,又急急抬起完好的右手要去捂杜昭璃的眼,道:“你、你别看。”

她的手腕都被杜昭璃握出汗来了。冰冰凉凉的。她根本不用等什么回答了。

黄怀钧给她处理好伤口扎完针就走了,而杜昭璃始终在她身边,还亲手帮她理好了左肩衣物。阿迟穿好了衣服,这才反应过来杜昭璃刚刚看到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被皇后娘娘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她面上一热,都不敢看她了,拖着身子就往里面挪啊挪,正留出了一块空位让杜昭璃坐着,接着就转移话题安抚她:

“莼、莼儿别担心,你瞧,我命那么硬,就黄师傅这狠辣手法……我定能赶快好起来!”

杜昭璃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看到浑身是伤还一直逞强的阿迟。她深深呼吸好几个来回,终是忍不住问起她:“这刀伤……”

“还好,还好,伤得不重。我就是个神医,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相信我吗?”

就像是看穿了杜昭璃的心思,阿迟忙不迭地说。她一下子回想起何贵妃刺向自己时、眼神充满恨意,口中喃喃全是“杜皇后”,如今她只庆幸是自己挨了刀而不是莼儿。

可她不想如实告诉杜昭璃这些,心有余悸之后又只剩了担忧,没等杜昭璃回答什么,阿迟就又急着补充:

“莼儿,那个何贵妃,你一定要……小心。”

“……好。”

杜昭璃心中了然,神情淡然如故,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何家的孙女看似温和、实则相当善妒,杜昭璃自问从未与她争抢皇帝,但恐怕“皇后”这个位置,就已经足够让人眼红记恨,何家又是鲜明的皇帝一党,一直觉得皇后之位应是他们家的。

可笑可叹,她人之蜜糖,于我只是砒霜。

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再看向阿迟时,杜昭璃已下定决心,后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将糊在阿迟脸上的一绺头发往一侧捋了捋。她们的手掌一直紧紧交握,直到一冷一热的两只手心,温度都变得均匀。

阿迟发热的脸颊蹭着杜昭璃的手背。冰凉的,好舒服。只有最安心的时候才会察觉到身体和精神已经十足疲惫,她眼皮渐渐变得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的,嘴上却还唠叨着,

“钧姨真是小气鬼,是不是?竟让你跪这么久……明明知道你身子弱……”

“还好没有扎你,吓死我啦。”

“……我这伤也没有很痛,真的……别担心了……”

阿迟说着说着,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不行,她还想和莼儿多说说话呢……她们好不容易才……不,不要走……莼儿……

将阿迟的右手小心地放在榻上,杜昭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迟感觉到耳边湿润的气息,带着她能听清的这最后一句话,如此令人安心。

“会很快的……阿迟。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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