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探花

揭榜之后

皇帝在年中主动提出要再开武举以招贤纳士,那正是长公主带兵平了吴万政变两个月之后。皇帝趁机收拾了几个武将,猛然发现朝中能排的上的将领,要么是已故杜老将军的门生,要么是魏家人或者长公主,他手上竟无人可用,便急着培养出新的自己人来。

太后同意了,仿佛对皇帝的心思毫无察觉,只轻飘飘地多了一句:“既是招贤纳士,便是有能力者皆可来试,那就开放男女共选吧。”

——就像她当初轻飘飘一句“既不愿和亲,那便去从军”就把长公主送去打仗一个样。

这还是大夏在中原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女子也能参加的武举,虽然是与男子混合参加。毕竟长公主领兵在前,这个提议也没受太多阻拦,只加了个一对一比拼。皇帝觉得自己没有损失,欣然应允,他想这毕竟是武举,怎会有姑娘能比男子还能打?那还嫁的出去?

结果没想到殿试的时候,还真出了几名女子,甚至有个姑娘不输在场的所有男子,无论是骑射还是刀枪,甚至在与男子的二人对战中都能灵活周旋久占上风,唯一可以指摘的是翘关一项——她输给了远近闻名、力能扛鼎的大力士张衍。

可是皇帝还是把武状元给了张衍,夸赞他“拔山盖世,有陷阵之能”,连武榜眼也划给了另一人季能,夸赞为“虽无不世之武功,却胸怀韬略,有将帅之才”,最后他看了看底下剩下的,又看了看太后,想了想,犹犹豫豫把探花给了那姑娘。

四个月之后的现在,武状元进了飞骑营做一营统领,武榜眼在皇帝的亲卫队做参将,甚至当初几个二甲的武进士也陆陆续续被提拔做了军中指挥使,而武探花却不被关注,如今隐去女子身份,在南禁军里做一个只管五十人小队的队正。

阿迟看了看杜昭璃。杜昭璃听了队正姑娘没什么礼貌的反问,也不动怒,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回禁军。”

“那禁军里头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阿迟不由插话道。“在皇后娘娘身边,你当能更自由些呢。”

那队正瞥她一眼,摇头,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皇后身上,说话缓慢而诚恳:“听闻娘娘,温和慈悲,请……放我,回禁军。”

此人莫不是徒有虚名?阿迟心想,不然怎会如此毫无志气。那禁军到底有什么好,真是白瞎了全国第三名的称号。

杜昭璃没答她的话,只问:“你难道想留在禁军……一辈子被埋没吗。”

队正没有说话。难道这不是既定事实吗?而一切都只因为她是个女子。后来她扮作男子,而南禁军左都尉杨子源又喜观武斗,她力压众将,很快被杨子源欣赏,做了队正。至少在南禁军,她是能单凭实力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她好不容易有这些机会!

杜昭璃见她神色微妙,继续问:“若本宫能让你,上更高的位置,又当如何?”

队正姑娘眼睫轻颤,很快又坚决摇头:“若……只怜悯我是女子,恕我……不愿。”

“好,既然如此。”杜昭璃点点头。“温大人,去叫司刑寺的人来,将此人拿下。”

阿迟:?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看错了。杜昭璃以这带着微笑的温和模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上一次听到司刑寺,还是最早在御药署被苏云卿抓到的时候。

“娘娘……”队正姑娘一听也愣住了,她知道司刑寺,但不知道皇宫里最和善可亲的皇后也会这么不讲道理。

“皇上亲自派人扈从,你不从,便是欺君;不只是你,杨都尉也有连带责任,依本朝律法,欺君当斩。”

“……我……不……望娘娘,高抬贵手!”

“本宫自然遵大夏律法行事。再问一遍,你,想要如何?”

皇后压着说了太多话,一连咳嗽好几声,脸色又苍白些许,她虽然还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眼神却十分迫人,那是不容置疑的逼问姿态,下一秒真能把人送到司刑寺的那种。看到现在,阿迟竟然为那个队正姑娘捏了一把汗,这样的杜昭璃她自是领教过的,她也尚未习惯她有这样一面,此刻更深有体会。

“我……我……”队正姑娘抵不住皇后的目光,低下头左右犹豫,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伏下身子。“愿在娘娘左右,护娘娘周全。”

“好。你……咳咳……叫什么?”

“卑职……唐景凌。”

阿迟赶紧上前一步给递上了一碗水。杜昭璃小小地抿了一口,似乎十分难以下咽,在口中转了好半天,才将将咽下喉咙。阿迟见她反应,知道她此时已到极限,必须马上休息才是,正要出声提醒,只见杜昭璃微微抬头,望了她一眼,像在无声请求。

好吧,阿迟读懂了,这是话还没说完,得让她说完——又偏偏是收了那威压的普通模样,仿佛在对她示弱一般。这不就让她没法坚持强行打断了吗?阿迟退了半步,微闭着眼装作没看见。她当然对这样的杜昭璃妥协了。

“唐景凌,本宫……知道你委屈。”

皇后说得慢了些,语气也温和了些,她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再咳嗽、以免引起某些人无谓的担心,因而一字一句都在心中滤过一遍,说出来十分简洁清晰。

“身为女子……你很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唐景凌没想到皇后对她还有话说,她本已经起身准备告退了,可是“委屈”二字一出,她就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无人理解更无人诉说的这四个多月,她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她知道一切都错在她是个女子。

只因她是女子,母亲便不受宠,只知埋怨她;只因她是女子,练刀都要偷偷的,依然会被父亲责骂羞辱、说她丢家族的脸嫁不出去、就连罚跪都不被允许进祠堂;只因她是女子,就算得了武探花,在殿试上风光无两,也会被不闻不问地丢到禁军最底层。

但是她委屈,却早早不是因为“女子身份”了,她不在乎了。既然已经扮作男子,她便想着可以用实力说话,她认为做禁军比做不受宠的皇后的侍卫更有前途。

唐景凌抬起头看着皇后。她没有先前那样逼迫人的眼神,这样一看柔弱得多也温和得多。皇后见她终于抬头,也直视她的眼,认真说着她想与她说的:

“本宫并非……怜悯你是女子。只因你是,杨都尉推举上来的队正,想必实力非凡。”

唐景凌左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认可,不是对她女子身份的认可,而是对她真正实力的认可。

“……而你,既为武探花,定有探花之用,不必,急于一时。”

皇后又忍不住咳嗽两声,硬撑着将她想说的都说完:

“还有……留下来,本宫会让你知道……做女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且等看。”

唐景凌低头掩面快步走出后殿时,心中还未能好好消化完皇后所说的话。

仔细想来,皇后并没有向她保证任何。如何用她?又为谁所用?她一概不知。但皇后当下的语气、眼神,就好像在告诉她,我都知道,不要着急,你若坚持,必有转机。

皇后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懂得她的感受、又愿意把这份懂得化为希望亲口告诉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穿了她是女子,知道她现在不男不女,还宽慰了她、愿意带她在身边的人。

以皇后的身份,根本不用多此一举地对她证明什么的……可皇后偏偏就要让她看,看什么?她好奇,又心酸,也许她真的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突然就觉得,这贴身护卫,似乎可以……姑且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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