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这回算是把杜昭璃笼络人的本领看了个一清二楚。那队正姑娘分明刚进来时毫无斗志,方才出去时竟就多了几分人气儿了,她眉眼凌厉,与先前判若两人,她终于信了她真是那武探花。
再看杜昭璃,已经满脸倦容,多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模样。她连忙走过去,扶着杜昭璃慢慢躺下来,又阖上眼。她正转身要走,只听杜昭璃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嗯”来,又忍不住扭过头去看,杜昭璃还是闭着眼,却缓缓抬起手来,点了点自己喉咙。
“知道,知道。娘娘放心。”阿迟怀疑也就她能看懂杜昭璃的动作,毕竟刚才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唐景凌的脉象提示上焦阴伤,加上阿迟观察她此前与皇后对话时轻咳难忍,基本可以断定喉咙有伤。
“我这就出去瞧瞧唐姑娘的喉咙。娘娘没有其他吩咐了?”
见皇后微微颔首,阿迟这下才给她放下纱帘,吩咐青竹前来照看着,自己出去找武探花。
她在华清宫转了半天,问了两个侍卫,才从小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唐景凌。那唐景凌一抬头,便又是她最初见她的模样了——脸上黝黑,眉毛又黑又粗,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再看,倒颇有几分滑稽。
原来是在这躲着“上妆”呢。阿迟不禁道:“唐姑娘不用再涂成这样了的。”
唐景凌摇头:“这样好办事,也请温大人,别叫我唐姑娘。”
阿迟一时语塞,刚提到嗓子眼的问话给压了下去,唐景凌不愿以女子身份示人,让她有种直觉,大概唐景凌也不打算让她看嗓子。虽然她也可以强行看,说是皇后的命令也好,但此刻却多了几分犹豫,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没直接上手去掰人家嘴。
唐景凌等了会儿,见阿迟没说话也没离开,“温大人?”
阿迟终究没忍住:“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我这嗓子,如此方便,不好么?”
“正因为如此方便……也太恰好地方便了些。”
唐景凌自嘲地笑了笑。
“确实没有这般‘恰好’之事。我为扮作男子,吞了炭屑,自毁喉咙。”
虽然猜到她喉咙有伤,不过阿迟更多想着那应该是意外之伤,此时从唐景凌口中听到这样被轻描淡写的真相,实在令她震惊无比。唐景凌为了扮作男子,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境遇,被生生逼成这样?
吞炭屑么……阿迟心中盘算,所以她喉咙应是被碎屑划伤并结了疤。只是时间已久,恐怕很难好得完全。她刚上前一步,只见唐景凌便谨慎地后退半步。阿迟道:“我是御医,给你看看伤,不行?”
唐景凌摇头道:“多谢大人。不必。”
阿迟却不气馁,眼珠一转,继续追问:“唐侍卫,说话和吃东西时,很疼吧?”
唐景凌没有回答。
阿迟知她默认,愈发严肃道:“我是不知,喉中有疾,难道在禁军中当值也全不碍事么?你是练家子,练功讲呼吸,以你这样的喉伤,恐怕快跑与剧烈打斗便会喉涩咳血,你怎么在军中活下来的?”
唐景凌握紧拳头,这已是在质疑她的能力了。她几乎低吼出声:“……我……无碍!”
她受伤最初那几日连喝水都如刀割,如今习惯了;也经历过说话多了会咳血的时期,如今不算影响太多。在禁军里,她在杨子源搭的比武擂台上坚持站到了最后,咳了血却也给自己正了名,杨子源十分欣赏,知道她有喉疾,直接免了她日常出操喊令,还拉着她拜把子;几个败在她手下的禁军侍卫,无一不是心悦诚服,只将她当个沉默但可靠的“老大”。
她无碍!她只要不是“女子”,便是一路畅通无阻。
“好好,”阿迟见她表情不对,连忙安抚她:“咱们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在华清宫与做禁军不同,娘娘看重你,华清宫如今又危险,需要用你的时候只多不少,恐怕很难让你一直做个沉默侍卫啊……我回头给你抓一个方子,你先姑且护护嗓子,至少多说点话多吃点东西不会太疼。”
见唐景凌没有反应,阿迟又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探向她的小腹处,唐景凌一惊,迅速后跳了一步躲开来。阿迟一愣:“你倒是躲得快!我是想说,你同时也试试丹田运气发声,就不会太磨喉咙。这样总可以吧?”
唐景凌低头看了看阿迟还悬在空中的手,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应她,只低声问:“娘娘有……另外的吩咐?”
“没错没错。”阿迟见她一心只关心做事,便接着她的疑问:“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需要唐侍卫你去做,娘娘才能放心。”
唐景凌马上起身行礼:“必不负,娘娘所托。”
阿迟弯了弯手指,附在她低下来的耳朵旁,说了几句。
“……温大人的意思,华清宫,有奸细?”唐景凌也压下声音。
阿迟点头道:“现下华清宫的护卫由你带队接管,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唐景凌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抱拳:“明白。若娘娘此后有任何万一,华清宫上下,难逃罪责,我也一样。”
阿迟本不太明白。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笃定上面派来保护的会是她的人一样。但这是皇后此前教她这么说的,没想到唐景凌帮她解答了——原是皇后的能量太大,两边都想借着皇后出手。
阿迟再点点头,武探花似乎比她更懂宫中事故,有些出乎她意料。只是这嗓子终究是没看成……
***
“比起外伤,我想她最重还是心伤,她怎么也不愿恢复女装,更不愿让我看喉咙的伤。唉,她可是吞了炭屑啊,嗓子里定是留了疤,目前就只能先给她开个简单的方子姑且护一护,让她至少开口说话不那么费劲不那么疼吧。”
杜昭璃这一歇息便歇到了黄昏,醒来正值用膳时。先前刚刚醒来就被阿迟强行喂了两碗极苦的汤药,现下看着满桌的食物,她实在没半分胃口,便转而问起唐景凌的情况。阿迟一边如实回禀,一边亲自给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盘子一边。
“看样子,温大人已经学会瞧心病了。本宫还以为,你会强摁着她让你瞧。”杜昭璃道。像是没看到那盘中菜,她只看着阿迟的脸。
杜昭璃可真了解她,不然怎么知道她又差点就去掰别人嘴?阿迟暗暗想,面上却对皇后娘娘难得的玩笑话表现得无动于衷,又拿勺给她盛了一小碗鲜白的汤递了过去。
“娘娘吃一筷子,我再说一些。喝一些汤也可以。”
“本宫便不听了。”
杜昭璃说着要起身,阿迟却看着她,没有起来扶。青竹红叶因为没法让皇后好好用膳,早就被阿迟赶出去殿外头候着了,殿里只剩她与杜昭璃两人,她必须要盯着她好好用膳,药总归不能代替食物的营养,何况杜昭璃现下才刚刚恢复一些气力,更需要好好补充。
杜昭璃见她没动,也不叫她来,就自己摸着桌子慢慢挪,直到很快——阿迟“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扶起她的一侧胳膊。
杜昭璃嘴角微微一弯:“温大人这医心病的法子,还不到火候。”
“唉……娘娘怎的在用膳时像个小孩子。我,我也没照看过小孩子啊,自然没什么法子……娘娘教我。”
杜昭璃一时无言:“本宫像是照看过小孩子?”
阿迟一本正经道:“你可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如此说来,天下谁人不是你的孩子?”
她扶着杜昭璃在榻边坐下,正蹲着抬头望她,杜昭璃微微低头的视角看着阿迟,只觉她真的像个小孩子看着母亲一般……不,不如说是更像什么小动物骄傲地看着主人一般。
自从昨日阿迟用自制秘药医好了面部经络,渐渐有了表情的她变得愈发生动鲜明,真就连一丝得意都掩不住,杜昭璃望着她,不禁心中想,果然还是她师傅了解她,她原先竟是这样藏不住表情的人,那还真是容易让人拿捏。
杜昭璃也没点破她的得意,接下了她的话:“那也没听温大人唤一声阿娘来。”
“?”
阿迟十分缓慢地反应着。什么阿娘?叫谁阿娘?等到总算反应过来,她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很快烧起了一片。
“……你,你怎的还占我便宜!”
阿迟完全没想到一向端庄稳重的皇后会说出这等话,可她又能对这位皇后娘娘怎样呢,难道转身就走吗?她已经站起来转了一半身子,又不甘示弱,重新转回来,硬着头皮就要讨回点便宜来:“我瞧你分明还不如我大,真要算起,还得喊我一声阿姐才是。”
“嗯……阿姐?”杜昭璃紧紧跟着阿迟的话。她将句尾微微提起,讲出一个问句来,却好像真的叫了她一声阿姐一般。
阿迟这下整个脸发烫起来。她别开视线,却不知该往哪儿看,手也攥得紧紧的,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落于下风,面对杜昭璃,好像总是打拳都打在棉花上。
而且她分明是故意这样说的,她心里觉得杜昭璃应是比她大个几岁的,没想到堂堂皇后竟真就这样认了?……她听杜昭璃轻轻笑了一声,不自觉扭过头来,一下子被她笑着的漂亮眼睛攫住。
“温大人,可学会了?”
“……啊?”
“照看小孩子的法子。尤其,还是个不服气的。”
“……”
阿迟默了半晌,突然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一碗已经变温了的白汤,再走过来。她将一勺汤递到皇后嘴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分明上下嘴皮子都不听使唤,却还梗着脖子把这场戏接了下去——
“那,那你……是不是该听阿、阿姐,的话?好好吃点汤……”
很快,她感觉手上微微一沉。阿迟不确定地眯起眼睛偷看,看到杜昭璃轻轻撩起一缕鬓发到耳侧之后垂下头来,小小地张开嘴,认真吃下了她递过去的一勺。
杜昭璃吃完一勺,又抬头看她。她又手忙脚乱地递过去第二勺。半碗白汤竟就这样很快见了底,阿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掏出帕子来递过去,却发现杜昭璃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她只得小心地抬手,轻轻为她擦了擦嘴角。杜昭璃就这样微微仰起脸,纹丝不动地由着她,平静如水地望着她。她允许这一切,又总是这样看似云淡风轻。
阿迟却第一次注意到她如此明显泛起红来的耳朵尖。
……原来皇后也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从容自如嘛。阿迟心想,不知为何就觉得,这样的杜昭璃,十分的……令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