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护卫

揭榜之后

有刺客闯入华清宫刺杀的消息飞快传遍整个后宫。据说皇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马上给华清宫加急调派人手去护卫皇后。

清早阿迟给皇后请了脉,眼圈都是黑的,谁又能知道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皇后腿上的惊吓呢!她当晚一清醒,赶紧悄悄溜走了,然后又是大半夜无眠,再见杜昭璃,总觉理亏,反复回想也不记得自己犯头疼病时究竟是怎样的失态,此刻只好垂着眼睛不敢多说。

杜昭璃见她模样,只当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比阿迟放松得多。突然她们听华清宫外头来了一阵嘈杂的吵嚷声,阿迟刚要起身出去看,被杜昭璃了按下了手:温大人与本宫打个赌。

“什么?”阿迟紧紧张张的。

“赌上面派来的侍卫,是谁的人。”

“唔……”原来问这个啊,阿迟低着头想了想,努力猜测道:“太后强硬,应是太后的人吧?可是皇上如果派人来,好像可以更方便了解娘娘一举一动,啊,总不会是长公主……?!”

杜昭璃轻轻摇头:“是本宫的人。”

仿佛在回应皇后说的话一般,外头很快来了一声响亮的:“南禁军左都尉杨子源,奉上命,带兵前来保护皇后娘娘!”

这谁啊?这是皇后的人?杜昭璃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样子,冲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走出去看,殿外最前面那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的杨都尉十分年轻,面容白皙如同小生,一身闪亮的软甲,披风纯白色,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跪了好几列上百人。

皇后吩咐青竹放下纱帐,隔着隔断接见了这位杨都尉,当着他的面将令牌交给了阿迟。那杨都尉马上明白,对阿迟行礼道:“见令牌如见娘娘,末将及下属一百人,听从温大人调遣!”

杨子源的姐姐杨子潆便是两年前嫁给杜长麟的杨家女儿,成了皇后的嫂子。嫂子家的弟弟,自然是自己人。何况杨子源对杜长麟这个姐夫近乎崇拜,他原是个文职,非让他爹给找关系弄到禁军里头去做将官,又很快升了南禁军的左都尉。

大夏禁军分南军与北军,南军是皇城西京的常驻卫队,是为禁卫队,最高长官是为南禁军统帅,如今的南军统帅章义乾,多年前还是章侍卫,正是长公主年少时的武学师傅;而北军是边防军队,是为锐甲兵,囤于各大边防,最高长官是为大将军,目前大将军正是杜长麟,他出征北疆带走的便是十万北军。飞骑营属北军的特殊军队,之所以单独拿出来,是因为它不受北军大将军限制,只听命于皇城中枢,便宜时可制衡南北两军,十分重要。

阿迟跟着杨子源来到外面“挑人”。她本想着一百人太少,保护一国之母的安全,派个千人都不算奢侈,没想到皇后觉得太多,吩咐她只留二十个侍卫外加一个侍卫队长共二十一人,其他人跟杨都尉回去。

杨子源得知自己也不能留在华清宫,大吃一惊,他崇拜杜长麟,原以为跟着皇后是寻了个好差事。他不敢问皇后,只好小声问阿迟,皇后莫非是对他不满?

阿迟早准备好了先前跟杜昭璃学习的一番说辞:“娘娘说杨都尉胸怀大志,留在禁军里方能施展拳脚,待在华清宫是屈才。娘娘会为杨都尉在兄长面前美言,还请杨都尉务必留下最精锐忠勇的侍卫,护娘娘周全。”

杨子源一听,顿时严肃起来,对着内殿的方向行了个礼。紧接着对阿迟道:“此一百人都经精挑细选,这边的五十人小队更是末将的军中心腹,随意从中挑选二十一人,都能以一当十!”

阿迟点点头,杜昭璃与她说过,杨子源是文官出身,反倒更心细些,挑出来的人可以信得过。阿迟仔细看了看杨子源特别划出的那些一队五十人,一看就和华清宫原来的宫卫十分不同:他们几乎一般高,个个身强体壮,精神十足,似乎选谁都差不多。她转了几圈,点了几个面色最佳的,接着就看到一个侍卫站在最后最边缘的地方,一直躲着她的视线。

这侍卫穿着与其他侍卫并无不同,个子不矮,但比其他人更瘦些,脸也更黑些,不是寻常肤色。仔细一看他左臂上多绑了一块红绸,便指着问杨子源:“请问杨都尉,这标记是什么意思?”

杨子源道:“此人是队正,是五十人队伍的领头。”

“哦……那最后一个就他吧。”

阿迟注意到那队正神情微变,杨子源似乎也有些动摇,他多看了两眼那个队正,最终没有多说什么,看阿迟挨个点完便带队告辞。

阿迟看了他们一圈,问:“你们谁腿脚功夫最好?可选做娘娘的贴身护卫。”

她还惦记着昨天没给皇后交差,毕竟宋嗔昨日就带着皇后的信儿回去了,如果不能让皇后安心,她做起事来也要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十分麻烦。

几个侍卫相互一望,再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那名队正。

果然是队正吗?阿迟又望了过去,只见那队正似乎十分垂头丧气,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一样低着脑袋,直到剩下二十个人一齐后退了一步,让他被孤立出来、像是主动出了列。

***

杜昭璃听了阿迟的叙述,笑而不语。阿迟讲事总是生动有趣,仿佛让她置身其中,她很乐意听。不过……队正?这倒令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她道:“温大人不如为他们挨个把脉,瞧瞧这些人是否真的身体康健。”

——从没听说过来华清宫当差还要先过把脉这关的,而且还是皇后娘娘的御医亲手来做。这倒成了个稀奇景象,来往的宫人不敢停留,却有意无意都要往这庭院中间瞅一眼。

看得最快活之人莫过于秋霜,入宫这么久,她难得能在宫中一下子近距离接触这么多阳刚男儿,也不躲着,干脆大方站到了阿迟身边,见二十一个侍卫整齐列队,依次过来坐在阿迟对面。

阿迟会先问名字,然后他们把手摆在小桌上;秋霜就在心里偷偷点评,嗯,这个太壮了些,那个脸太尖了些……到了那队正,他不回话,就光把袖子往上一扯,沉默地放下了胳膊。

“名字呢?”一旁的秋霜脱口而出。这个侍卫脸上虽黑了点,仔细看去倒是五官清正,只是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瞥了她一眼,就是不说话。秋霜一乐,在阿迟身边她就开始狐假虎威,故意道:“是个哑巴啊?”

“唐。”那人喘了一口,才继续低声说,“唐景凌。”

秋霜不由后退两步,此人声音粗哑,如同嗓中含着沙子;又加上姿态强硬,眼神凌厉吓人,她可不敢和这种粗鲁男子硬碰硬,一下子躲到阿迟身后,低声急道,“温大人,你看你挑的人!惯会唬人!”

阿迟却丝毫不注意这些,她按着那队正的手腕,指头抬起又放下,不由得往他面上看了又看。回禀皇后时,她也有些犹豫,说话慢了又慢:

“这几个侍卫人人气血充盈,气机健旺,身子未有问题。只是那队正……”

杜昭璃看着阿迟拧起眉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两旁,便抬手叫殿内的侍女都退下了。

“……这人倒也不是不正常,其脉刚,应是常年习武;但尺脉隐柔,又阴血有亏,想必……”

杜昭璃听不懂阿迟的诊脉之言,却将阿迟少见的犹豫、纠结和困惑一眼看懂,心中更是明白五六分,几乎是与她同时说出一句——“想必,她是个姑娘?”

阿迟惊讶地看着她:“面上实在难以分辨,娘娘怎会知道?”

“你叫他进来回话吧。”

队正让两旁的宫人卸了武器查了身,脱了外甲才走进了内殿中。他身瘦却个高,腰背直挺,往那一站就像个门神。通常若非紧急情况,皇后内殿是不会让侍卫们进来的,内殿宫人们之前就远远看到外面热热闹闹的一群高大侍卫,但只有这个能如此近前,不由得多看两眼。

那队正目不斜视地往里进去了。

传闻这皇后久居深宫很少见人,哪怕接见也是隔着一层纱帘,队正一抬头,正撞上靠在床头的皇后直白望过来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去。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在禁军多长时间?”

“……四个月,有余。”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简直像是被砂纸磨过,阿迟不由得面色一沉;而皇后听他报上来的那时间对得上,心中已有了八分把握,淡淡问那队正:

“你为何不对他们说,你就是那新科武举探花?”

杜昭璃关注了年中那场盛大的武举,还特地派人探查了几个人的去向。武状元、武榜眼,甚至二甲多人都被皇帝一举纳入阵营,唯独剩了个武探花不知所踪。看“他”这幅模样,不必说,大概就因为“他”不是男子。

那队正身子一震,似是没料到皇后会一眼看穿。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低声道:“说了,又有何用。”

看到阿迟递过来的温湿布巾,他摇摇头,想要拒绝,又抬头看了看皇后。最终,像是泄了一口气,接过布巾在脸上使劲抹了又抹,她的肤色原本是健康又漂亮的浅麦,黑粗眉毛也减了一圈,真的是一副清俊削挺的女子面容。大约激起心中之事,她忍不住捂着嘴巴轻声咳嗽了几声。

再抬起头,她直直望着皇后,“我现在,必须待在这里,不就……因为,我是个,姑娘家?”

阿迟睁大了眼看着这位队正,她一低头再一抬头,就像变戏法一样,真就成了姑娘。只是虽然面上终于能稍微看得出来,可她声音还依然是那般低哑粗糙,与她整个人极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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