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向舟在那间石屋里站了半夜,一直没有看榻上躺着的人。而宁不微久久没有从她怀中抬起头。
宁不微是吓坏了。她不是没见过二姐杀人,但是刚刚还对着唐景凌举起刀的人,脑袋突然就在她眼前掉下来,滚到一边,她定睛一看,竟是崔叔!!她吓得从床底下爬出来,用力将那具往外喷血的身体往后一推,手上沾了血都毫无自知,下意识地往外跑,却撞在了宁向舟的怀中。她熟悉这个柔软又安全的怀抱,一头扎进去,双臂紧紧环着,不肯松手。
宁不微从小和宁向舟这个二姐最是亲近。大姐宁春泽很温和,可宁不微总有点怕她,看着大姐闭着的眼睛一弯,她心中就发毛,此前做的一堆不管错没错的事全给老实交代了;三姐宁湛月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总是躲在房间里做机关,而程念之最喜欢围着三姐转,宁不微瞧得清楚,她才不会和好金兰抢姐姐;四哥宁瑞是几个姐妹里唯一的男子,但实在不太像个兄长的样子,常和她拼心眼,还故意拉她垫背,像她一样一点亏也不吃,宁不微虽和他打打闹闹,也经常被他小心眼气得直嚷嚷不想和他玩了。
只有二姐宁向舟,笑得豪爽,性子直来直去,半点隐藏不来。同时又最好说话,最能和她嘻嘻哈哈,对她特别宽容,总护着她,开玩笑地叫她“我家的小鼠”。宁向舟和宁春泽因为不合打个天翻地覆的那次,把宁不微急得团团转,她眼看家主不出手,程念之还要把她拉走,她却找准时机溜出去站在二人中间,颤着声音尖叫一声“别打了!”还真让两个人住了手。宁向舟收了刀,从场中间把她拎走,满是怜爱地刮她鼻子道:“只是切磋,瞧把你吓的。”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和大姐打了,你们太吓人了,打坏了怎么办。”宁不微装哭。
宁向舟认真想了半晌,最后叹气:“嗯,答应你。”然后宁向舟真的没和宁春泽再大打出手过,仿佛就真的是为了完成这个承诺。
宁不微尤其喜欢她的二姐。就算二姐和大姐打成那样,后来又和唐景凌打得惨烈,她都还能宽慰自己,已经过去了,不会再糟了,二姐有她自己的打算……可是如今,唐景凌昏迷不醒,崔叔人头落地,她抱着二姐不敢撒手,她害怕当下死寂的一切,更怕二姐再次头也不回地选择了另外的路。
宁向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看染血的大刀,再看着地上独眼的头颅,很长时间无法接受——她刚刚杀掉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石大江,而是复仇派的领头人、其势如日中天的崔平生。不……她退后两步,不断摇头,她从未想杀他!
宁不微这时就像一个温软的小团子撞在她怀里,宁向舟渐渐意识到胸口的湿热是小妹源源不断的眼泪。不对……小妹哭的时候总是会很夸张地嚎啕,让人辨不出真假,如今却如此安静,小妹是真的吓坏了吧?她轻轻抚上了宁不微的后背。
“抱歉……”
她口中喃喃,却不知在对谁抱歉。宁向舟依旧不敢看那个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唐景凌,眼睛难以聚焦,脑中一片模糊。崔平生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师傅,他向来看重她、主动培养她,可是为什么崔叔也想伤害小妹、伤害唐景凌?不是说好保护西梁人吗?为什么……这不对……
可是不管她再如何混乱,现在的结果是崔平生死了。而且是死在了她的刀下。
“二姐为什么要道歉呢?”她听到怀中的软团子发出闷闷的哽咽声音,“二姐一直在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啊……可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家主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好害怕你也变成阿澄那样……我该怎么办?”
宁向舟心中一颤。明明身处危险的一直是小妹……还有昏迷的唐景凌,她们两个现在连独自撤离川盘山的能力都没有。自己到底是在保护小妹,还是将她更加推向危险?宁向舟几乎可以想象,崔平生手下几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堂主一直蠢蠢欲动,一旦发现是自己杀了崔叔,必定应声而起,等到那时候,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是杀错了人。但若她因此坐以待毙,之后谁又能保护小妹?她太清楚,败者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不,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她要主动出击。宁向舟握了握拳,目标终于从所未有的清晰——既然已经选择了保护小妹,那就只能保护到底了。她想不明白许多事,但终归最擅长守护了。她本就该守护的。
宁向舟突然扶着宁不微的肩膀,看着她湿润的小脸,手抬了抬,却犹豫地又放了下来。
“小妹,帮我个忙。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尸体,你先想法子藏一藏。藏过明日上午就好。”
“……你要去哪里,二姐?”宁不微一把拉住她,焦急地问。
“我会保护你……你们。”
宁向舟没有正面回答,宁不微却听到她声音中的柔和、坚定,像是过去那个飒爽的二姐又回来了。宁向舟头一次视线主动越过宁不微的肩头,没再回避,盯了一会儿唐景凌苍白的脸。
她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手中能用的兵力。崔平生核心战力是剩下的三个堂主及其部下百人,其余不管是矿工还是走马帮众更多是被谣言煽动、被局势裹挟;她曾在后山接触过矿山两个主要把头,知道他们对“家主卖荣”的说辞和自己一样犹疑,总头们追着家主走了,当下保护矿山和矿工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这和主战派并不算完全相容。如果从众的“众”被瓦解,想必大部分人就该去寻找新的“众”了——她打算重新制造这样一个“众”。越快越好。
盘点完这一切,宁向舟已经心中有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丑夜既过,黎明将来。
三月廿六,宁府。阿迟一大早就下了山,带着宁府的小医师和几个宁府孩子一起,在给因为一路疾行受了伤的矿工和走马帮众疗伤。昨夜家主亲口承认了秦氏真相,三位川盘山总头在一阵沉默后接连表态,矿主秦如栩特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次,在外的四百余人便安心在山脚下扎了营。
接下来就是川盘山怎么办。
若主动出击便是落人口实,何况川盘山大都还是矿工,是受煽动的自己人。宁问天和阿迟都不希望打仗。年长的黑脸总头最后提了一个办法,道:“我们先派人回去散布消息,说是一起支持宁安郡主,左右崔平生们只煽动说家主没资格,却没办法否认郡主。”
“不如总头直接带我去一趟?”阿迟主动道。她如今已经有了不少“自己人”,底气更足,更不要说杜昭璃派来的飞影卫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她越来越能看清方向了——平定荣州内乱,请钦差再次入荣,这一次必会与上一次不同。
宁问天看穿了阿迟的迫不及待。她仔细想了想,道:“郡主可以去,但要在总头带人探明川盘山情况之后……”
“娘!郡主!”程砚突然急匆匆跑了上来,手中捏着一只传蝶,气喘吁吁道:“也许你们不用特地去川盘山了!”
走马帮的人在宁府外面网到了川盘山飞来的传蝶,立刻转交给了程砚。程砚还觉得纳闷。打开一看,揉揉眼,又来回看了几遍,这才飞快跑上中殿来。她认得宁不微的笔迹,小小的字,又很啰嗦地写了一堆挤在一起,生怕别人错过了半句消息。她先说自己和唐景凌很安全,有二姐保护;说崔叔昨夜死了,但还没公开,二姐夜里带人奇袭,抓了崔叔手下主战的堂主;说二姐策反两个矿工把头,分兵三路,一上午已拿下了川盘山大半;说一个矿工都没死,二姐保护了大家都活着!最后说是……迎接宁安郡主回归。
程砚读到“崔叔昨夜死了”时一顿,声音越来越小。阿迟想到了那个在家宴上哭到失态的老将,分明前几日还在发动兵变……
年长的黑脸总头看完一遍,倒吸一口冷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问天。另一个男总头憋不住了,“原来家主早就做了这种打算,是不是?”
阿迟有些困惑,看了看家主。这关家主什么事?
“宁向舟本就是家主疼爱的养女!”男总头激动道:“怕不是家主送去崔平生身边的暗线,故作支持姿态,就等着在关键时刻拿下崔平生?这信上不敢写,但恐怕崔平生就是被宁向舟亲手杀了吧!家主啊家主,你到底……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面不约而同的审视目光,就像是……默认了一切,让三个总头更觉忌惮。可是阿迟不相信。她觉得宁向舟应该是真的脱离了家主啊……川盘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她急切地看向家主,想要为家主解释,未及张口,只见家主对她微微摇头。家主甚至连念珠都没有停手,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指责。
不管川盘山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最终结果既然是宁向舟站出来主导一切,她宁问天又如何能脱了干系?恐怕阿舟被逼到了不这么做不行的地步。如今阿舟赢了,几个总头就算怀疑是自己指使阿舟杀崔平生,好在结果是好的;若阿舟输了,再背上杀崔平生的骂名,那才真是会被千夫所指,再也说不清了。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宁问天抬眼,定定看着阿迟,微微笑了。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阿迟的手背。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将荣州往郡主的身上推啊。或许自己也该将未来,还给孩子们了。
这日下午,又有一个人意外到访宁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绯色官服,让几个人拿竹竿抬着,竹竿上下晃动的幅度太大,像是马上就要折断一般,让人看着都觉危险——偏偏还就一路晃上了宁府,在众目睽睽下,款步走入了中殿。
几个总头不认得他,面面相觑。
宁问天示意给他请了座。
“家主啊。久疏问候啦。”荣州州牧朱明理喝了一口茶水,慢慢捋了捋胡子,哪里还是半个月前花玉白面前不知所措、大汗淋漓的模样?他看了看旁边的阿迟,竟然和家主同坐主位,心中便明白了,他欠了欠身,“这位便是宁安郡主了罢。哈哈,幸会幸会。本官,荣州州牧,朱明理。”
出了西京后阿迟好久没听过这等抑扬顿挫的官腔了,杜昭璃应该算是个大官然而从不这么说话。她头皮发麻,也跟着家主打招呼道:“见过朱大人。”
这荣州州牧朱明理,正是在前两日趁着荣州内乱、荣州人无暇顾及他,亲自带人去拜会了钦差;钦差就在宁荣边界的军营中,倒是方便了他。见过钦差之后朱明理终于心中有了底。
那做钦差的女官看似和他随意提起在宁州立碑事宜,却故意透露出他的儿子——如今的冬官侍郎朱哲——正在宁州督工;后明里暗里提示,如若此次为西梁立碑顺利,完工之时便是朱大人高升之日。至于如何才能让立碑顺利?女官微微提起嘴角,淡淡道:“劳烦朱大人回去趟荣州,给荣州真正掌权之人带个话即可。”
朱明理美滋滋回味一阵,正听家主问道:“不知朱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朱明理在荣州战战兢兢经营这么些年,哪回不是绞尽脑汁在大夏和西梁中间周旋,十余年来从未接过如此顺遂之势,一开口笑得嘴巴都歪了:
“哎呀,我大衡钦差不日便要亲临荣州与旧民相谈,说是让本官前来牵个线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