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转折

揭榜之后

荣州,宁府。当晚,舒骨香点到第三根时,秦如栩醒来了。

阿迟一直守在她身边,收银针时小心翼翼的。提前煎好的汤药,阿迟一勺一勺仔细喂下,动作熟练耐心。汤药喝完,秦如栩慢慢有些精神,环顾四周,又看着阿迟,动了动嘴唇,喉咙里急切地扯出一个嘶哑的“家”来。

一直偷偷在远处守着的女矿工小跑出去。

“嘘,矿主别急。家主她们都在外面。放心,没有打起来。你准备好见她们了吗?”

没等秦如栩应答,只听外面已经有脚步声接近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川盘山来的人根本没一个人能坐得住,已经纷纷出现在后堂,只是都很谨慎地远远站着看,好像秦如栩是什么易碎之物,靠近就会碰坏了。

那个年纪最长的黑脸总头已经快步走进来。他是老矿主的得意弟子,跟了老矿主二十余年,一直把秦如栩当妹妹看待,发誓一辈子守着秦家的川盘山。他紧紧握着秦如栩的手,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问天仍端坐中殿,捻着念珠。宁春泽和宁湛月站在她的身后。听说矿主醒来,程砚和走马帮的几个人也纷纷去后堂凑热闹,宁问天放任走马帮的帮众进去,却独独叫住程砚,摇摇头,“砚儿,你留下。”程砚便乖乖走到家主身边,低下头给她娘摸了摸脑袋,什么也没问。

而后堂全靠阿迟镇场: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违逆“救活了秦矿主的医师”。提问的规矩也很简单:“只能简单问询”、“不许情绪激动”、“只问最重要的,不要浪费时间”、“不可强求她讲话,矿主只需点头或摇头”。

黑脸总头便先开口了:“矿主,是家主故意挟持了你么?”

这便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盯着秦如栩的方向——只见秦如栩摇了摇头。

“怎么会?!”另一个男总头急道:“矿主不必顾虑家主淫威,如今郡主也在这里,大家都在,你不用怕,更不用假装!”

阿迟抬眼看过去。男总头自知违了规矩,闭上了嘴。

阿迟想了想,帮他重新组织道:“矿主的确不必顾虑家主,她人也不在这儿。所以,矿主是自愿同家主来宁府,对吗?”

秦如栩点点头。这个关键问题算是确认过两遍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啊,矿主?”女总头不解道:“崔将军都告诉大家了……秦氏宗家正是毒害老矿主的罪魁祸首、也是西梁的叛徒!家主是宗家之后,身份实在谈不上干净,家主没有辩解,不就是承认了吗?矿主又为何会……”

这也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问题。阿迟正要拦,秦如栩却摇摇头,涨红了脸也拼命要从嗓子中挤出来几个字。

“做、的……”喉咙痛得如同被灼烧,秦如栩喘了几口,努力说完,“更、重要。”

说完她便捂着喉咙,艰难地吞咽着,再说不出什么来。阿迟连忙帮她顺了顺胸口,“好了,让矿主歇息歇息,不能再问了!”

“可是……”

“矿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迟打断道。她突然很能理解秦如栩想要表达的。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再怎么表明立场才算清楚呢?

“——做的更重要,不就是说身份没那么重要吗?家主是叛国了还是投毒了?不管家主是谁的后人,西梁孤儿是不是她捡回家养大的?西梁人是不是她聚起来的?西梁的山石是不是她保护下来的?家主可曾亏欠任何人?十多年做了这么多,如今就因为一个‘不干净的身份’,便成为一个再也不能被原谅的罪人,一切所为便全部都要被抹除吗?”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阿迟自己先愣住了。心跳砰砰撞击胸膛的声音好大。她有多久没有说得这般顺畅、甚至酣畅淋漓?从前她不敢说啊。因为那个人是个身份最不正确的人。也许荣州还有很多身份不正确的西梁人。明明她们所有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为什么必须是身份干净的受害者才有资格站出来反抗一切?

川盘山一众人沉默了。他们看着秦如栩——那个被毒哑十余年、活得最苦的人——在阿迟身边点头。他们看着郡主——那个亲历宁州屠杀、西梁最后的血脉——在为他们认为没资格的家主说话。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悄悄离开了后堂。

最后,那个年长的黑脸总头望着秦如栩,沉声道:“矿主……好好休息。我知道该怎么做。”

后堂的人纷纷出去之后,程砚才从另一个门绕了进来。阿迟这才从她口中得知了家主的遭遇。

“川盘山本就忠于栩姐一家,栩姐虽支持娘,却不便说话,娘认为在众人被煽动的情况下很难翻盘,便决定退守宁府从长计议。可是崔平生围山太快,是栩姐亲自带了刀递过来,要娘故意挟持她,借着川盘山的人不会伤害矿主,才能出来。结果栩姐却因为一路太过劳累,发了病……”

程砚说着,担忧地看了看秦如栩。阿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如栩点点头,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砚的手背,示意不必担心。程砚又继续说:

“不过好在,这群川盘山的总头带领的矿工并非崔平生的人。他们只是·因为担心秦矿主而自发行动,带人一路追到了宁府,和娘她们前后脚到,也没有强行攻上山来。娘说,崔平生大概寄希望于这群人进攻宁府,等到宁府反击平民矿工后,娘作为家主自然再无资格立足,刚好顺他的意。”

阿迟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崔平生他们还在川盘山?”

“我听娘说,他们大概正趁着总头带着矿工追出来,直接先占领川盘山。”

“念之!”阿迟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程砚的手腕,“家主这次撤回宁府,身边的人都跟着撤回来了吗?”

“咦?应该都撤回来了吧?不就是泽姐,听娘说还有她的妹妹……”

“不对……等等……”阿迟来不及关注那个“她的妹妹”,呼吸陡然急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微,不微有回来吗?唐景凌呢?”

程砚瞪着眼睛:“她们怎么会在川盘山!什么时候?!我就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不微!!!唐景凌是……阴暗鬼的那个上司吧?阴暗鬼说她很厉害,应该能保护好不微吧?不过她们俩怎么凑在一起的?”

阿迟呼吸一颤。啊……对了,程砚当时和余辛一同被派出去送手令,一回来就又跟着她和杜昭璃去了灵州,不知道宁不微和唐景凌在川盘山的事……

念之她不知道,现在的唐景凌已经保护不了宁不微了啊……

阿迟又扭头看向秦如栩,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矿主,她们二人……”

秦如栩缓缓地摇摇头。

宁不微和唐景凌没有跟着家主回来。

而此时的川盘山,也早已不是她们离开时的样子。

当时宁问天撤退得急,曾让宁春泽特地来找过她们。可是唐景凌昏迷不醒,不好移动也不能断药,宁不微抱着仅剩的一丝希望,不愿折腾她更不愿丢下她,又知道情况紧急,不想拖家主后腿,便执意留在了川盘山。宁春泽本打算强行将二人带走,宁不微护着唐景凌急道:“大姐别担心,二姐一定会保护我的!”

宁春泽放了手。老二和小妹的关系亲,宁府上下都知道。何况……她越过宁不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唐景凌。是,如果她强行动手,只会让小妹更恨她。罢了。于是她回到了家主身边,只带着秦玉箫。

三月廿二还相安无事,宁不微仍旧像往常一样为唐景凌换药、点舒骨香,只是觉得到处空空荡荡,矿工们都不知去哪里了。

三月廿三一早,崔平生、宁向舟带人整个占领了川盘山。各处搜人时,堂主石大江将她们所在的房间门一脚踹开,正看到床上躺着的唐景凌,想到当初围山他们被摆了一道,恨得牙痒,拎着刀就走了过来。宁不微尖叫一声,张开胳膊上前,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护住,“不!她已经,她已经这样了……不要!你再靠近一步,我二姐会杀了你!”

“你二姐?哦……宁向舟?我呸,她不过也是崔将军的一条狗!”石大江狠狠啐了一口,看起来更恨了。自从宁向舟来了,走马帮的二把手就不是他了!凭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

石大江又眼珠一转,不如先把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砍了,再将这个大喊大叫的拎到宁向舟面前砍了吧!

他刚一动手要抓宁不微,宁不微打了个滚就躲了过去。还挺难抓?他被勾起兴趣。宁不微一下子找到了窍门,她一边到处躲闪还故意哭喊吸引石大江的注意,一边悄无声息地将石大江带离了唐景凌所在的石屋。等到石大江反应过来,气恼万分,准备冲进去将里面的人砍成肉泥,突然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膝盖窝,他左腿一软,突然跪了下去。

那个“只会耍大刀的粗鄙愚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再敢靠近我小妹一步,我拧掉你脑袋。滚!”

石大江气喘如牛,暗自想着绝不能这么算了!他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跑了。

宁向舟转过身来,只见宁不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扬起一个笑脸,“谢谢二姐!”

宁向舟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宁不微向来擅长装哭,她却总是看不得她的眼泪,下意识伸手去抹,却被宁不微一扭头躲开了。宁不微自己随手抹了抹。“我,我先回去了!”

小妹对她有隔阂了。若是过去,定要缠上她一缠的。宁向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看那间石屋。她知道唐景凌躺在里面。她只是……不愿进去。

但她猜测心胸狭隘的石大江不会善罢甘休。

三月廿四,一切正常。宁向舟一整日都没怎么见到石大江。

待到三月廿五傍晚时分,一个男子趁夜来到了这间石屋。一模一样的踹门而入,宁向舟听到了小妹的尖叫声。夜色太深,映在窗上那人影正举起一把刀。宁向舟迅速从对侧房顶跳下,一个用力,长柄大刀直插入窗中间隙!那黑影毫无防备,正下意识要向后跳,两脚踝却被床底下的宁不微死死抱住,一时间动弹不得,那柄重刀力道十足,斩断了他反挡的半根手指之后,直冲他脖颈,他已来不及再做动作。

宁向舟破门而入,正看到一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停在窗边,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无法瞑目。

那不是石大江。

是被石大江临走前故意告知了那个该死的唐景凌躺在这里的,崔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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