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就位

揭榜之后

三月廿六当晚,年长的黑脸总头和年轻些的男总头便带着三百多名矿工一起,动身回川盘山了。宁向舟此前在川盘山全凭武力压制,那些留在川盘山被煽动的矿工们需要新的解释——宁问天只提了一嘴,阿迟便决定好了让人回去。

矿主秦如栩和那位年轻些的女总头应宁安郡主之邀,暂时留在了宁府,作为川盘山的代表之人。

至于走马帮的代表之人……程砚挠挠头,还怪不好意思的,指指自己:“我来成吗?”她在问走马帮跟随而来的帮众。要知道,大帮主从前可从没这般质疑过自己的合理身份。

“帮主都不成,难道要让那石大江来吗?”宁瑞反应最快,在一旁随口揶揄。

石大江和他所带的一行人已经被关押在宁府的地下石牢,跟着崔平生复仇的几个堂主也被宁向舟在川盘山抓了,走马帮剩下的人都是那夜跟着程砚和郡主一路跋涉到宁府的,他们看到了为郡主挺身而出的程砚,虽说还是年轻气盛,却也添了不少领袖范儿。

“再说咱们这么多年叫帮主也叫习惯了啊。”

一个帮众随口说,引得周围乐开了,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改口也来不及了。”

“若说之前是乳臭未干,那现在也好歹‘干’了点吧。”

程砚也不生气,咧着嘴嘿嘿笑。

阿迟身边的那一队飞影卫怎么也不肯回去,飞影卫副领陶陆一听阿迟赶人,急了,低声连连道:“奉钦差之命,万万不敢中途离开!再说还要盯着他呢!”又瞥了一眼宁瑞。

阿迟本来只想让他们好好护送杜昭璃过来荣州的,便看向另一侧:“要不,宁瑞你也回去吧?这样他们就能——”

“郡主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宁瑞一听,马上想起了杜昭璃身边跟着的那恶鬼,他当初捅了余辛后亲手把她丢到乱葬岗的!她到底怎么从坟里爬了出来?!宁瑞越回想,一张脸越是煞白,连连摆手:“我也是奉钦差之命带路,可不敢这时候回去啊!”

阿迟哭笑不得,杜昭璃难道是拿刀逼他们来的吗,怎么给人吓成这样,送都送不回去。罢了罢了。

除此之外,宁春泽被家主派回川盘山,去接回唐景凌和宁不微。这是大衡钦差借着朱明理之口提前提出的唯一请求,可是就算杜昭璃不提,阿迟也打算把唐景凌她们接过来的……是啊,唐景凌还是大衡的重要官员。阿迟想着唐景凌的情况,提前备了许多舒骨香让宁春泽一并带去,告诉她宁不微知道怎么用,最后特地嘱咐了一句,“路上千万别着急。听不微的。”

荣州备战时期一直躲在宁府地下隐谷的孩子们重新回了后院练武。宁府外围的机关也让程砚带人撤了小半。一切都似乎井井有条。宁问天驱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房门一关,便听得身后的女声:“今晚回来得真早啊。”

宁问天转身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笃定道:“你又偷溜出去了。”

那女子惊道:“怎么发现的?你这儿也没装引铃啊?”

当时川盘山被围,宁问天带着秦玉箫一同回撤宁府,她们长得太像,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宁问天本是要将人藏在宁府孩子们所在的地下隐谷,秦玉箫却撇着嘴说这不是待客之道,那种紧急情况下,宁问天竟犹豫了,最后决定将人请进她的房间,但“不许露面”。可是她忘了,秦玉箫从小就不是个能闲下来的姑娘。她可是幼时便破了自己星连引铃的人。

秦玉箫上前,主动推着她的轮椅到桌边,殷勤地为她倒了茶。宁问天没有喝,看着她突然将手背到身后,等着她说。

“姐姐,你真要把荣州交给那个小神医?”

“她是郡主……”

秦玉箫未等她说完,就像是根本不关心这个回答,点头笑道:“嗯,那也不错的,这样姐姐今后就能来西京让我招待啦。对了,这个给你。”

说罢,秦玉箫终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宁问天微微挑起眉毛。她手上是一个石块,具体来说,是被简单雕刻过的石块:大概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虽然只是粗糙的一个脑袋连着一个身体。宁问天看着,突然想起什么,稍稍侧目往一旁的石架上看去——她许久之前偷偷为妹妹打磨、一直藏在房中的那块石头不见了……就这样意外又毫不意外。

秦玉箫见宁问天愣着没拿,直接拉起她一只手,将人形石块放在她手中。那石头都被捂得温热了。

秦玉箫笑眯眯的,又快速收回手,绝不给宁问天看到自己手指上的血泡:“这样,它就不再是死人的石头,而是活人的石头啦。我知道姐姐惦记我,我好开心,生怕这块石头给姐姐添堵。这样就好多了,不是吗?”

宁问天用指尖摩挲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心中越发觉得不对,抬头看着她:“玉箫,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秦玉箫很快憋不住:“……姐姐,既然荣州安定,你也安全,我便要回去了。”

宁问天手上的念珠顿了一下。秦玉箫瞥见,连忙补充,“不是这里不好。我还有自己的事呢。”

秦玉箫与她说了自己是西京最大的茶楼的老板。可是宁问天总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秦玉箫又说:“你就不担心温姐姐吗?”

比起自己,秦玉箫反而对于寻找温锦更迫切。“若非有温姐姐,我可能不会回到这里,也永远不会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只是这个原因吗?

“如今荣州重回正轨,看似一切向好,可是真的如此吗?恐怕温姐姐的存在对西梁人而言形同伏雷,一触即炸。你不害怕吗?你是在赌吗?”

“那么玉箫。”宁问天终于开口。“你又站在哪边呢?”

“我也很苦恼,姐姐……于公于私,我都不该站在温姐姐那边。可是我……我也有点自己的偏心啊。无论如何,我不想她死。所以我该走了。不过姐姐,这次我知道路了,我还会回来的。”

女帝和大衡为公,荣州的姐姐为私。似乎无论如何,温锦的结局都是就此消失才好,可是她却想再去找找别的可能,最重要的,先把人找回来。

秦玉箫转过身去,宁问天没有动作,就这样放她走了。许久,宁问天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已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了秦玉箫留下的那个石头小人的脖子上。

没多久,宁问天又听得门外动静,窸窸窣窣,似乎多有犹豫,进退两难。她轻轻叹了口气。

“郡主,请进来吧。”

阿迟坐立不安。在灵州时她一直想能够当面询问家主就好了,可真的面对这个轮椅上的、满头白发的女子,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而家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就像杜昭璃一样,她们都很有耐心。

最后,终于,阿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家主,参与屠城的那些官员真的是你下的手吗?”

“我……我在灵州时得知,长公主去务州查案,查出了当年屠城的一个重要将领被人虐杀。长公主还说此前屠城的将领十七人,如今只剩了一个杜伯商,她笃定是西梁人下的手。家主,你真的有一个……复仇名单吗?”

“家主,请你告诉我真相。在钦差到来前,我必须知道真相。”

宁问天定定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开口道:“郡主,如果我说我们没有动手,你会相信吗?”

阿迟抿着嘴,没有说话,她试图在家主脸上看到破绽——没有,家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此平静、坦然,让她心生动摇。

“如果你已经笃信了某个所谓的真相,那我说什么,还重要吗?”

“我没有笃信……只是,只是万一……”

“郡主。”宁问天看着她的眼睛,“西梁人没有做那些事。”

阿迟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她可以相信吗?家主依然没有任何破绽。长公主的调查是错误的吗?

“若他们坚持,便叫他们抓到真凶,拿出证据来对峙,否则就是血口喷人。郡主,你大可以更坚定。”

家主真的毫无动摇,字句铿锵。看着这样笃定的宁问天,阿迟只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像是无根浮木,稍稍松了口气。她来问之前已经暗自做了许多打算——如果家主真的这些年来都在复仇,她要怎么面对大衡钦差、怎么和钦差谈呢?如果那样,和谈还能成立吗?她想不出答案,也因此想请教家主,可结果却是子虚乌有,是家主亲口盖棺定论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她转而又想到第二个令她提心吊胆的问题。阿迟咽了咽口水。

“那我师傅……”阿迟顿了顿,更加急切了,“我师傅她到底做了什么?”

家主淡淡地说:“这些你该去问她。”

“……好。”阿迟咬了咬嘴唇,“和谈过后,我会亲自去务州找师傅。我会问清一切。那我就先不打扰家主了。”

阿迟说完便离开了,虽然没有让她挖出师傅的答案,却比来的时候振奋了不少。

宁问天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是因为将念珠挂起来了吗,她心中迟迟无法安定。她重新地仔细回想一切:阿泽如今去了川盘山接人。温锦在务州失去消息、生死不明。钦差大概再有三两日就会来到荣州,重新界定和谈,而这一次代表西梁人和谈的主角,一定是宁安郡主。

至少这一件事,她没有做错。宁问天慢慢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上椅背,深深呼吸,仿佛历经大战。

如今她们共同站在旧西梁,只等大衡钦差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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