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访

揭榜之后

临近傍晚,黄师傅帮阿迟换了个姿势。阿迟实在是身前身后都是伤,此前侧躺太久,她右侧肢体都麻了。比较重的几道鞭伤和那刀伤都在身前,之后挨的鞭子都在背上,黄师傅扶着她起身,帮她坐了起来,靠枕挪到背后,黄郎中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姿势,好似怎么也坐得不舒服,便毫不留情地补刀道:“小疯子,你今晚可都得这么靠着熬了。”

“唉,唉。”阿迟高低不敢以这病躯对抗黄师傅,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两句,想着便又抬头:“那……那我能下地走两步吧?毕竟我这浑身上下,最好的就是腿脚……”

黄郎中再上下环顾她一遍,点点头:“不是不行。”

“那……那还请黄师傅帮我喊个人来……”

黄郎中已经站起身来了,头也不回:“不用你说。”

不多久,便进来个小侍女,她叫小桃。小姑娘个头不大,力气不小,阿迟猜想之前就是她给自己换的药,因为她看到自己这一身的纱布却并不惊讶的样子。阿迟咬着牙,用右侧手臂借着力,小步小步往外挪着,虽说这下半身没受伤,但还是会牵动后背和身前的伤口,她只得将上身绷直,不敢弯腰,更别说左胳膊是动都不能动的,每走一步都要皱皱眉头。

就这样,小姑娘扶着阿迟慢慢挪了好半天,这才刚走出门来,这间卧房比阿迟在九华殿的住处大了一圈。她似乎是被安排在了一个独立的院落中,出门便是亭廊和小花园。外头的风一吹,还凉飕飕的,小姑娘有点紧张道:“大人,您这身子……咱们可不能在外头吹风啊!”

“你既知道,还不快扶她回去。”

阿迟一愣。这是个她从未听过的男声。迎面快步走来的男子高大挺拔,穿一身华贵锦袍,她猜也不用猜——这应当就是将军府的主人杜长麟。再细细一看,这杜将军并非一个人过来,他的身后有两个黑影,都戴着兜帽,似是侍卫,其中一人已经小步快走上前扶着她的右侧胳膊,那只手微微收紧。

阿迟直觉奇怪,不觉抬眼看,那人额前的两绺碎发正飘在兜帽外,那人习惯性地飞快腾出一只手将碎发捋到耳侧,阿迟却是一惊,她对这个动作太过眼熟,心也突然跳得飞快,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又重新送出双手,一只扶在她小臂处,另一只接近了她的手腕处——这人明显不会扶人,如此笨拙。

还有……这人的手,好凉。

阿迟手里不自觉攥了一把。

那人看到她的动作,一愣,未及反应,却是杜长麟那侧传出了声音。“你也去帮一把”,他侧过头说。阿迟注意到他说完还望了望后侧的阴影示意,阿迟脑子转得快,一直盯着前方看。

杜长麟身后紧跟着的“另一个侍卫”跟了过来,但没有碰她,脸依然藏在黑漆漆的兜帽里,一个冲动几乎要从阿迟嗓子眼里呼出,然后她听到低哑的熟悉声音,“温大人,先进屋。”

——是唐侍卫?!那这扶着她的另一人果真就是……

阿迟压着心头的狂跳,一股酸意突然漫上眼睛,让她视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重新扶到床上重新坐着,她都不敢看那笨拙地扶着她的人。

怎么会呢?在现在这个时候?阿迟像是已经感受不到前胸后背的疼痛,而只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慢慢、慢慢地把她握得越来越紧。

那人微侧过脸,点了点头,唐景凌便抱了一拳,径自走了出去,认真关好了门。

屋内只剩了她们两人。一静下来,那人身上熟悉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填满了阿迟的整个鼻腔,是如此熟悉、令人安心。阿迟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要将她的手捂热,阿迟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冲出来了,她在等,等那人抬起头来,等那人——

“……阿迟。”

等那人这样如往常一般地、只是轻轻叫她一声。

阿迟鼻子猛烈一酸。她被紧握着右手,左臂又实在疼痛动弹不得,她便稍稍起身,急得往上凑过脸去,要用脸去拱开那人的兜帽。她的头又开始猛烈疼痛起来,怎么总是这种时候!可是比起身上的剧痛,头痛好像让她没有那么难以忍受,阿迟强忍着不适的脑中幻觉,拼命将脸蹭到了那人的兜帽边,再忍着被她鬓发搔的脸痒,总算……那人眉间的墨痣,漂亮但略带湿润的双眸,秀挺的鼻梁,还是那么没有血色的淡唇,她终于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昭璃微微一愣,只那短短的功夫,阿迟的脸便已经近距离地从下面撞入她的视线,然后,全部占据。

那张脸如今已是如此的生动、有情,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浑身都裹着纱布,却还急着用脸来拱她;明明眼中含着热泪,却越来越大地弯起了嘴角;明明嘴唇在颤抖,抖得好厉害,看起来像是发不出声了;阿迟明明……明明自己都这般狼狈,张口却是一句安抚她的:

“莼儿……别哭。”

那声音仿佛贴着杜昭璃的脸,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让停滞的血液重新涌动起来。阿迟的嘴唇干裂粗糙,气息炙热滚烫,杜昭璃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静静流出眼泪,阿迟轻轻吻掉了它们。

杜昭璃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想张开手拥抱她,可是阿迟浑身是伤,她怕给碰坏了;她又想要回应她,想触碰她的唇,可是阿迟的脸一离开,她便又不敢主动向前。她只剩了浑身战栗不止,咬着嘴唇,动弹不得。

在来之前杜昭璃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的,她以为自己也可以亲手帮阿迟上药,慢慢哄阿迟睡着,听阿迟顾左右而言他地搬出一些理由、试图说服自己她怎么就不与她商量跑去救人,可是,不是的,她见了阿迟,刚叫出一声名字,就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除了握着阿迟没受伤的右手,做不了任何动作,她僵硬得动不了了。

只有阿迟,阿迟哭了又笑了,看着僵着身子的杜昭璃,她没有觉得这是“拒绝”。杜昭璃还是没有拉下她的兜帽来,不重要了,阿迟知道怎么“看见”她,只是阿迟抬起头来要抬手时,因为幅度太大,她自己的身体先开始以痛拒绝了。

杜昭璃只听阿迟倒吸一口冷气。没等她来的及做什么,那让她提心吊胆担心了整整三天的人,用着那样委屈的语气,小声道:

“莼儿……我身子好痛,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杜昭璃闻言,就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刚稍稍俯下身子,只觉唇上快速掠过了什么……硬硬的,有些扎人。

杜昭璃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来得及用心去体会是什么心情,她愣愣地看着阿迟,看着阿迟傻傻地咧着嘴笑,可爱的虎牙露出头来。

她听到阿迟的声音,略带沙哑。

“谢谢你来,莼儿。我好开心啊……”

她听到阿迟如此直白地对她诉说着真心。

“……我好想你。”

——我……我也是。

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语,化作更紧地抓住了对方的右臂。阿迟侧着身子紧贴着她,埋着头轻轻蹭她的肩,而杜昭璃只想到阿迟身上有伤,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站着,半天才再次抬起手,绕过阿迟的身子,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半倚半靠地抱了抱。

她们身上不同的草药味相互交缠着,像是随着两人心意,慢慢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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