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二环的房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程墨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没开灯,但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陈倦野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
他侧躺着,蜷着身体,后背靠着沙发腿,头枕着一只手臂。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摆在茶几上,书脊朝上,翻到一半的样子。旁边还有半杯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凉透了。
程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愣了一下。
他没出声。
他轻轻关上门,把东西放下,换了鞋,走过去。
陈倦野没动。
程墨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黄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
程墨以为他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里,就那样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陈倦野身上慢慢爬到他脸上,又从他脸上慢慢爬到别处。
程墨看了很久。
然后陈倦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对上程墨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倦野开口。
“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他。
程墨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躺那儿不凉吗?”程墨问。
陈倦野想了想。
“还行。”
程墨笑了一下。
陈倦野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
程墨的目光从那本书上扫过。
《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
书很轻,翻过很多遍的样子,页脚微微卷起。他随手翻开,看见里面有一些铅笔划过的痕迹,很淡,大概是读书的人不想把书弄脏。
“在想这本书吗?”他问。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又翻了两页。
“看完了?”
陈倦野终于动了。他坐起来,靠在沙发腿上,伸手揉了揉脖子。
“看完了。”他说。
程墨看着他。
“讲什么的?”
陈倦野想了想。
“你想听详细的,还是粗略的?”
程墨笑了。
“都行。”
陈倦野靠在沙发腿上,看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
“粗略的,”他说,“就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程墨点点头。
“详细的呢?”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男主角叫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他说,“女主角叫费尔明娜·达萨。他们年轻的时候相爱过,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在一起。后来费尔明娜嫁给了一个医生,婚姻持续了五十年。弗洛伦蒂诺一直在等她,等了五十三年。等到医生的葬礼结束,他去找她,重新表白。那时候他们都七十多岁了。”
程墨听着,没说话。
“在这五十三年里,”陈倦野继续说,“弗洛伦蒂诺有过很多女人。六百多个,书里写得很清楚。但他坚持说,他心里爱的只有费尔明娜一个。那些女人,只是肉体上的慰藉,不是灵魂上的。”
程墨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觉得呢?”他问。
陈倦野看着他。
“我觉得,”他说,“那就是背叛。”
程墨愣了一下。
陈倦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爱一个人,”他说,“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不管是从肉体,还是到心灵,都应该只爱这一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
程墨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继续移动,从陈倦野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半杯凉透的咖啡上。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所以你觉得,”他说,“他那些行为,是对爱情的背叛?”
陈倦野点点头。
“那你怎么解释他说的那些话?”程墨问,“他说他爱的只有她一个。”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话谁都会说,”他说,“但身体是诚实的。”
程墨看着他。
陈倦野继续说:“如果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他不会去找别人。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肉体也好,灵魂也好,是一体的。分割不开。”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想?”
程墨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
陈倦野笑了一下。
“没想过也好,”他说,“想明白了,就回不去了。”
程墨看着他。
“回不去哪儿?”
陈倦野摇摇头。
“没什么。”
他又躺下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程墨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他翻开刚才看的那一页,找到一行字。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倦野。”
“嗯?”
“你谈过恋爱吗?”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等着。
过了很久,陈倦野开口。
“没有。”
程墨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陈倦野说。
程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倦野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静。
“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他说,“但没表白。后来她有了男朋友,就算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陈倦野说,“毕业、找工作、来北京。哪有时间想这些。”
程墨沉默着。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程墨想了想。
“谈过。”他说,“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两年多。”
“后来呢?”
“后来分了。”程墨说,“她要出国,我不想去。就这么分了。”
陈倦野点点头,没再问。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继续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门口。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橘红色,黄昏要来了。
陈倦野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几点了?”
程墨看了一眼手机。
“快五点了。”
陈倦野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去洗漱,”他说,“明天复工,得早点睡。”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本书,”他回过头,“你要看吗?”
程墨看了看手里的书。
“可以吗?”
“可以。”陈倦野说,“看完放回去就行。”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程墨坐在沙发里,继续翻那本书。
他翻到刚才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花园的长椅上等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等到费尔明娜·达萨从他面前走过。她没有看他,但他觉得那一瞬间,整个花园都亮了。
程墨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有水声,是陈倦野在洗漱。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水声哗哗响着,隔着一道门,模糊又遥远。
程墨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他看着封面上的名字,《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那幅画,两个老人的侧影,站在河岸边,望着远方。
他忽然想起陈倦野刚才说的话。
“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里,想着这句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然后慢慢变成墨蓝色。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倦野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
“还不睡?”他看见程墨还坐在沙发里。
程墨摇摇头。
“再看会儿书。”
陈倦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程墨手里的书,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看到哪儿了?”
程墨翻了翻。
“刚到他们分开那一段。”
陈倦野点点头。
“后面更精彩。”他说。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陈倦野站在他面前,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
“那你看吧。”他说,“我睡了。”
程墨点点头。
“晚安。”
“晚安。”
陈倦野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饺子我煮了一些,还剩半袋。你明天要是吃,记得早点煮。”
程墨愣了一下。
“你自己煮了?”
陈倦野点点头。
“中午饿了,就煮了点。”他说
程墨看着他,没说话。
陈倦野已经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了。
程墨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那些饺子,是陈倦野母亲寄来的。他想起陈倦野那天蹲在纸箱前,看着那些贴着纸条的饺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他说:“有人惦记着,挺好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里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正在给费尔明娜·达萨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写了五十三年。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但他一直在写。
程墨看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涌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傍晚,这个客厅,这个刚刚洗完澡回屋睡觉的人,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靠在沙发里,继续看书。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那半杯凉透的咖啡还摆在茶几上,杯壁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程墨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北京的夜。对面的楼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夜空里的星星。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抽烟。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别人的生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茶几、地毯、那本书、那半杯咖啡。还有那个人刚才躺着的地方,那个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黑,他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个方向,想着今天的事。
爷爷的话。父亲的话。程砚的话。
还有陈倦野的话。
“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表情。
很认真,很笃定,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书里读到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是曾经受过伤,还是一直没遇到对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问。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明天吃什么?
然后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睡?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蠢了。这个点,谁还没睡?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
陈倦野回:还没。
程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他回:怎么还不睡?
陈倦野回:在想事情。
程墨问:想什么?
陈倦野回:想你说的那些话。
程墨愣了一下。
他回:我说的?
陈倦野回:嗯。关于爱情的。
程墨沉默了一下。
他回:我说的不对?
陈倦野回:没有不对。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想过这些。
程墨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陈倦野又发了一条: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程墨回: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那个人在想他说的话。
他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好想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也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想着那个人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缝隙里的样子,想着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样子,想着他说“我妈手艺不错吧”时那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着,暖气片里的水声轻轻地响着。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