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
老宅的早晨很安静,没有汽车声,没有地铁的轰鸣,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玻璃珠落进瓷盘。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条裂缝还在。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唐装,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一盏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醒了?”爷爷抬起头,“过来吃早饭。”
程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阿姨端上来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包子。都是他小时候吃惯的味道。
他低头吃饭,爷爷在旁边翻报纸,哗啦哗啦的。
吃完早饭,爷爷放下报纸,看着他。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爷爷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小墨,”他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程墨放下筷子。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那个房子,”他说,“住得舒服吗?”
程墨点点头。
“那行。”爷爷说,“你想住在外面,我不拦你。但有些事情,你得开始慢慢接触了。”
程墨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公司的事,我不要求你到公司上班。但有一些细节,你自己要知道。”
程墨看着他。
爷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你那个弟弟,”他说,“是个不堪大用的。”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他说,“但我得说。程砚那孩子,被宠坏了。整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赛车、喝酒、花钱如流水。在他爸妈面前倒是乖巧,背地里什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
程墨没说话。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期待。
“你有本事,”他说,“我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但家里,你不能完全割舍。”
程墨低下头。
爷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爷爷老了,”他说,“你父亲那个人,手腕和想法都不如你强硬。家里以后,还是得你来接手。”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的苍老了一些,背微微驼着,肩膀也不再那么宽厚。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一年,”爷爷继续说,“我不逼你做些什么。但公司的事物,你不能完全一点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程墨。
“别老跟你爸呕气了。”他说,“他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程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爷爷笑了笑,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有,”他说,“跟这个圈子里的人,该接触接触。以后做生意,还是要有来往的。别老一天闷在屋里,琢磨你那些小手工。”
程墨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爷爷笑了。
“爷爷什么都知道哦”
程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他说,“有个爱好。但外面的人,该见还是要见。知道吗?”
程墨点点头。
早饭吃完,程墨去院子里转了转。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里交错。树下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是他小时候和爷爷下棋的地方。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院子。
他在这里长大。从五岁失去母亲,到后来父亲再娶,弟弟出生,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他都很熟悉。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他觉得陌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陈倦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那句“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上午十点多,程砚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看见程墨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哥。”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程墨点点头。
程砚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不抽?”他问。
程墨摇摇头。
程砚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昨晚跟爸吵架了?”他问。
程墨没说话。
程砚笑了一下。
“别往心里去,”他说,“他就那样。对我也是,天天说我不学无术。”
程墨看着他。
程砚夹着烟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张脸还很年轻,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你今天去哪儿?”程墨问。
程砚弹了弹烟灰。
“出去跟朋友赛车,”他说,“约好了的。”
程墨没说话。
程砚看了他一眼。
“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程墨摇摇头。
程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
“那我走了,”他说,“你跟爷爷说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他回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对的。”
程墨愣了一下。
程砚已经走了。
中午吃过饭,父亲和继母也准备走了。
程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上车。
父亲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事,打电话。”他说。
程墨点点头。
继母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小墨,有空回家吃饭,”她说,“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程墨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院子,消失在胡同尽头。
程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下午一点多,他也准备走了。
爷爷送他到门口。
“没事儿经常来陪陪我。”爷爷说。
程墨点点头。
爷爷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墨,”他说,“别太累。”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已经转身回去了。
程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北京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