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对峙

告别于拂晓前

陈倦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在柏油路面上炸开最后一小簇亮光,然后死了。他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东三环的车流已经把它的尾灯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红色的光带在暮色里流淌。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领拍在下巴上,有点疼。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那把打火机,指节硌在金属壳上,冰凉生硬。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像猫捉老鼠一样的游戏,受够了每次走在路上都要下意识地扫一眼街角的停车场,受够了在面馆里吃到一半抬起头、撞上那道目光时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下去还是放下来的窘迫。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激怒的人,在北京这些年他学会了忍,忍周主编的催稿,忍客户那些永远说不清楚的修改意见,忍每个月掰着手指算账单的拮据,忍深夜醒来发现这间屋子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可这件事他忍不了,因为这不像那些必须忍的事——那些事是被生活逼的,这件事是被一个人逼的。而那个人,偏偏是他曾经允许在停电的夜里把嘴唇贴在自己锁骨上的人。

接下来几天,那辆车没有再出现。陈倦野不知道是程墨终于放弃了,还是在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打算再等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上门去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被人按在水里还不挣扎的人。如果再看到那辆车,他会走过去。如果车窗不摇下来,他就敲。如果敲不开,他就砸。

机会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来了。

那天他没加班。周主编难得在五点之前就把稿子审完了,回了一个“可以,周末好好休息”,陈倦野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觉得比他这个月写的任何一篇推文都更不真实。他关了电脑,背上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压在对面商场的广告牌上面。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街角飘过来的,甜腻腻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冬天的干冷,吸进鼻子里有点呛。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不是他抽惯的银钗,是那包该死的薄荷味,还剩大半盒,抽起来像在吸牙膏味的冷气。他叼着烟,往街角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老位置,商场地面停车场的东南角,车头朝外,正对着写字楼大门。它在那里多久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他要走过去。

他把烟夹在指间,迈开了步子。不是之前那种大步流星的、带着试探性质的靠近,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有分量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皮鞋底在写字楼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下台阶的时候脚后跟震了一下,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他今天在云衢站了八个小时,腿本来就是僵的。他没有理会,穿过广场上的地砖缝,绕过那只干涸的喷水池,走上人行道,穿过非机动车道上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走到那辆黑色轿车的正前方。

车窗是黑色的,反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里面有人,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打着旋。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敲了三下。不重,但很干脆,每一下之间隔了整整一秒。

车窗降下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不是一键到底的那种利落,而是顿了一顿才缓缓下滑,像是坐在里面的人在按下按钮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玻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先露出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那双眼睛,那双他在无数个夜晚闭上眼就能看见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压得很平的、近乎认命般的沉静。

程墨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得很整齐,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和他在云衢包厢里那个精致得无懈可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眼底有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浮在表面的暗沉,而是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倦野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在601室门口见到程墨,他系着围裙握着锅铲,说“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除夕那天他站在梯子上往窗户上贴窗花,回头问“这个歪了没”;停电那晚他蹲在冰箱前把雪糕一根一根往外拿,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那个雨夜他背对着自己躺在黑暗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假装睡着了。这些画面在陈倦野脑子里炸开又收拢,像有人把一整年的日历撕碎了往他脸上砸。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攥紧了那把打火机。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程墨,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墨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膝盖上。陈倦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厨房里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没对准焦距的照片。

“京市太子爷的游戏,我玩不起。”陈倦野说。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冷的,硬邦邦的,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石头。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的心先疼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狠,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下意识地看程墨的反应。

程墨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倦野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陈倦野预想中的愧疚、防备或者尴尬,有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挡箭牌之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不肯再躲的认真。“不是游戏。”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结实。

陈倦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到嘴角就散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是什么?弥补你的愧疚?还是觉得我这个北漂仔挺好玩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抢什么,抢在程墨开口之前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来,这样程墨就没办法用任何好听的话来堵他。他以前改稿子也是这样,先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让周主编挑不出毛病。可对面坐的不是周主编,是程墨。

程墨推开车门,站起来。他比陈倦野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把路灯的光挡在了身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车门在他们之间敞开着,像一道多余的屏障。陈倦野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是那种当一个你很熟悉但又很久没有靠得这么近的人突然逼近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那晚我没睡。”程墨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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