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监视

告别于拂晓前

那辆黑色轿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陈倦野并没有在意。

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从云衢下班,换下工服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更衣室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天也没把房间烘热。

他裹紧羽绒服走出员工通道,在国贸三期背后的那条小街上站了一会儿,让冷风把身上那股油烟气吹散。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影子像一幅杂乱的水墨画。

他低头点烟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普通,大众的,黑色,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辆临时停靠的车没什么区别。

他吸了口烟,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地铁口走了。那辆车没有发动,没有亮灯,就安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第二次是在公司楼下。

他加完班出来已经快十点,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喷水池早关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门口抽烟,这个位置以前是旁边工位大哥抽烟的地方,大哥辞职以后就变成了他的,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间往街角瞥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引擎盖没有冒热气,车灯关着,挡风玻璃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但隔着反光看不清脸。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石米上,裹紧围巾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面馆门口,胡同口,地铁站外的自行车停放区旁边。每次都是黑色,每次都是大众,每次都是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倦野不记得车牌号,他对车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不是一辆豪车,不是国贸楼下常见的奔驰宝马,不是云衢客人开的那种车漆锃亮到能当镜子用的玩意儿。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他不是连续看见了这么多次,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看见了。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以上,就是有人在故意让他看见。

十二月底的北京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槐树枝丫和停在路边的车顶上留了一层薄薄的、脏兮兮的白。

陈倦野那天在云衢上了全天班,从上午十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一顿员工餐,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凉的,化在皮肤上就变成一滴水。他站在旋转门外的廊檐下,从包里摸出烟盒,银钗抽完了,只剩那盒他最讨厌的蓝莓味。

他皱了皱眉,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甜得舌根发苦。就在他低头拢打火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车。它就停在马路对面,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雨刷没开,车顶的积雪完好无损,说明它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

陈倦野把烟夹在指间,站在廊檐下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马路中央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像是要给那辆车一个机会,发动引擎、亮起车灯、装作只是一辆恰好停在这里的无关车辆。可那辆车纹丝不动,只有排气管冒出的淡淡白雾证明它不是一辆空车。

他走到离车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了,站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直直地看着驾驶座的方向。挡风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宽阔的肩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修长,和记忆里某个洗碗的背影、某个端着高脚杯晃酒液的手势重合在一起。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喷发式的,而是一种更压抑的、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被他咽了半个月终于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那个距离上,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然后将烟头按灭在身旁的电线杆上,不是垃圾桶,是电线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那烟头碾进水泥里。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地铁口,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绕开那些他常去的地方。面馆不去了,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解决晚饭。图书馆不去了,想看什么书就在网上买。下班的时候也改走另一条路。

可那辆车总能找到他。不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而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像是在证明一件事,不管他怎么绕,怎么躲,那个人都在。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刚来北京时在地下室青旅那段日子,通风口对着停车场,每天早上被尾气呛醒,你不想闻也得闻,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

但那时候他还有盼头,投简历、等面试、找工作,他知道那样的日子会结束。而现在,这种被注视、被追踪、被无声无息地笼罩着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生活的外围画了一个圈,他走不出去,那个人也不进来,就站在圈边上,看着他在圈里打转。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不是骚扰,程墨从未主动靠近过,也从未说过任何越界的话,便利店之后他甚至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再当面说过。也不算是跟踪,因为他开的不是一辆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豪车,也不是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守株待兔,他似乎只是知道陈倦野会在哪里出现,然后提前在那里等着。

可这就够了。这种沉默的、固执的、不越界却也不退场的方式,比任何直接的纠缠都更让人烦躁,因为你可以对侵犯说“滚”,对纠缠说“别再来找我”,对着沉默和距离,你什么都说不出口。你只能任由那辆车停在那里,像一枚按不下去的钉子,钉在你视野的边缘。

一月中旬的某个傍晚,陈倦野从公司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点烟。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商场的地面停车场里,车头朝外,正对着写字楼大门。

他假装没看见,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把烟抽完,然后往地铁口走。他走到一半忽然转身,大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想敲开车窗,看看程墨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是愧疚是固执是紧张还是他一贯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也许是想对着挡风玻璃喊一句“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也许只是想确认那辆车里坐着的到底是不是程墨,而不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臆想出来的幻影。

他走了十几步,离车还有几米远的时候,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不是那种慌慌张张被人发现后仓促点火的发动,而是很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退场动作,车窗没有摇下来,车灯也没有亮,它只是慢慢地从停车位里滑出来,拐上主路,混进晚高峰的车流里,消失在尾灯连成的红色光带中。

陈倦野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扔的烟头,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它甩在地上踩灭。风从东三环的方向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那个人不跟他说话,不给他解释,不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情绪支点,只是出现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在他试图靠近的时候退开。

这算什么?是试探,是试探他会不会心软,还是试探他会不会崩溃?是愧疚,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乎”,却吝啬到连当面说出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还是某种更自私的东西,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让自己觉得没有真的抛下他,而实际上还是在维持着那个安全距离,既不愿意彻底离开,也不愿意真的回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601室,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也没有看书。他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那条缝隙里,不是故意的,是他从沙发上滑下来的时候不想再爬上去,就那么躺着,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头顶的灯光。

他想起去年夏天的某个夜晚,程墨从背后抱着他,两个人挤在这条狭窄的缝隙里,程墨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他后颈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缝隙太小了,小到翻身都困难;现在他觉得这条缝隙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一个人所有的沉默和所有的不甘。

他把手臂从额头上移开,盯着茶几底部那几根落满灰尘的横梁,忽然觉得很荒唐——他躲的不是一个伤害他的人,而是一个他曾经允许在停电的夜里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的人。而现在他连那个人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在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林桥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陈倦野躺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毯上,另一只脚穿着袜子,手搭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茶几底部。

那个姿势,他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也没见过。但他没有问,只是绕到厨房倒完水,又从陈倦野脚边绕过去,回了房间。

压力锅的气阀被顶开,蒸汽噗噗地往上冲,锅盖边缘有一小溜水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嗞的一声蒸发了。陈倦野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