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饭

告别于拂晓前

晚饭六点准时开始。

餐厅在一楼东侧,长条桌,能坐十几个人。今天只有他们五个——爷爷、父亲、继母、程砚、他。

菜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冬瓜汤,还有一盘饺子,是周阿姨包的。

爷爷坐在主位,父亲和继母坐在一边,他和程砚坐在另一边。

“吃吧。”爷爷拿起筷子。

大家开始动筷。

程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和周阿姨做了二十年的味道一样。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嚼在嘴里,木木的。

“小墨,”爷爷开口,“在外面工作怎么样?”

程墨放下筷子。

“还行。”

“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父亲在旁边放下筷子。

“自由职业,”他开口,“就是没工作?”

程墨看着他。

“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父亲问,“接点零散的活儿,今天有明天没有,这叫工作?”

程墨没说话。

程砚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

继母看了看程建国,又看了看程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爷爷轻咳了一声。

“建国,”他说,“吃饭就吃饭。”

程建国看了父亲一眼,没再说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很久,爷爷又开口。

“小墨,你那个房子,住得还习惯?”

程墨点点头:“习惯。”

“房东怎么样?”

“不是房东,”程墨说,“是我妈朋友的房子,借我住的。”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妈的朋友,”他说,“那挺好的。”

程墨没说话。

他想起那套房子。东二环的老小区,六楼无电梯,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会铺进来,把旧沙发染成暖黄色。

他想起那个房子里现在住着的另一个人。那个人喜欢窝在沙发里看书,看着看着就滑到地上,窝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那个人喝他做的豆浆会眼睛亮一下,说好喝。那个人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还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小墨。”爷爷叫他。

程墨回过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阿姨端上水果。橙子切好了,摆成花瓣的形状,旁边还有几颗草莓。

程墨拿了一颗草莓,慢慢吃着。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小墨,”他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程墨抬起头。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想让你搬回来住。”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父亲继续说,“到公司来上班。从基层做起,慢慢熟悉业务。”

程墨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放下茶盏。

程砚低着头吃草莓,假装没听见。

继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你怎么想的?”父亲问。

程墨把草莓放下。

“我不想回来。”他说。

父亲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我在外面住得挺好。”

“挺好?”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住那种老房子,没有电梯,没有物业,冬天暖气都不知道够不够暖,这叫挺好?”

程墨看着他。

“我觉得挺好。”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

“程墨,”他说,“你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

“我没混。”程墨说。

“那你干什么了?”父亲问,“你说你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干什么了?接了几个活儿?赚了多少钱?有什么积累?”

程墨没说话。

父亲继续说:“我给你安排的路,你不走。你自己选的路,你又走不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程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想要什么,”他说,“我自己会想。不用你安排。”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

“建国。”爷爷开口了。

父亲的话被打断,他看着爷爷,胸膛起伏着。

爷爷慢慢站起来。

“小墨,”他说,“你跟我来。”

程墨站起来,跟着爷爷走出餐厅。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爷爷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一面墙是窗户,正对着院子。院子里的灯亮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

爷爷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墨坐下。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个人,”他开口,“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程墨没说话。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你妈走的时候,”他说,“你才五岁。你爸那几年,不好过。”

程墨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爷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他再娶,你六岁。林婉那人,人不错,对你也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对她好就能解决的。”

程墨没说话。

“你八岁的时候,有了小砚。”爷爷继续说,“你爸那几年,压力大。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一摊子。他对你严厉,是想让你成器。”

程墨沉默着。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但他那个人,不会表达。”他说,“越是在乎,越不知道怎么表达。”

程墨终于开口。

“爷爷,”他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爷爷看着他。

“但有些事情,”程墨说,“不是理解就能解决的。”

爷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

“你那个房子,”他问,“真是你妈朋友的?”

程墨点点头。

“你妈那个朋友,”爷爷想了想,“姓季?以前和你妈一起读大学的那个?”

程墨愣了一下。

“您知道?”

爷爷笑了笑。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他看着程墨,目光里有一点慈爱。

“你妈走之前,托付过她,”他说,“说万一有什么,让她照看着你。”

程墨愣住了。

爷爷点点头。

“这些年,她一直在看着你。”他说,“你那个房子,是她主动问你要不要住的吧?”

程墨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是。去年他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那个阿姨突然联系他,说有一套空房子,问他愿不愿意搬过去住。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母亲朋友的好意。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母亲早就安排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爷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那个人,”他说,“心里什么都清楚。”

程墨没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过了很久,爷爷开口。

“你爸那边,我来处理。”他说,“你想在外面住,就住着。公司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笑了笑。

“我说过,”他说,“你刚毕业这一年,留给你。你想住在哪里,想做些什么,由你来定。公司的事,你有想法了可以提,不用你全额管理。”

程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爷爷摆摆手。

“行了,”他说,“去陪爷爷下盘棋。”

程墨站起来,跟着爷爷走到窗边的棋桌前。

窗外,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远处的西山隐隐约约,在夜色里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程墨坐下,开始摆棋。

爷爷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动作。

“那个室友,”爷爷忽然开口,“人怎么样?”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挺好。”他说。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棋盘摆好了,程墨执黑,爷爷执白。

“你先。”爷爷说。

程墨落下一子。

爷爷跟着落下一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局棋下了很久,久到程墨忘了时间。

最后,他输了。

爷爷看着棋盘,笑了笑。

“心不静。”他说。

程墨没说话。

爷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晚住这儿吧,”他说,“太晚了,别折腾了。”

程墨点点头。

爷爷走出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那个室友,下次带回来给爷爷看看。”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已经走了。

程墨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陈倦野发来的:回来了吗?

程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今晚不回了。

陈倦野回:好。

程墨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说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饺子还有吗?

陈倦野回:有。

程墨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他回:明天回去吃。

陈倦野回:嗯。

程墨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他走过一扇扇门,那些门后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是母亲曾经待过的地方,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走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床、书桌、衣柜,都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书桌上还摆着他当年看的书,《三国演义》《水浒传》,书脊已经泛黄了。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五颜六色的色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后花园,月光下能看见那些他小时候爬过的树,他捉过蜻蜓的草丛,他放过风筝的空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倦野的消息:外面冷,早点睡。

程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他回:你也是。

陈倦野回:嗯。

程墨把手机收起来,在床边坐下。

这个房间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了。但床单被罩是干净的,应该是周阿姨提前收拾过。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那里。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数那条裂缝,从床头数到床尾,从左边数到右边。

现在他长大了,那条裂缝还在。

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盯着天花板看。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去客厅倒水,看见那个人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睡不着。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睡不着?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明天想吃什么?

然后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睡?

陈倦野回得很快:还没。

程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

他回:我也没。

陈倦野回:嗯。

程墨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那个书,看完了吗?

陈倦野回:还没。

程墨问:讲的什么?

陈倦野回:爱情。

程墨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回:就这?

陈倦野回:嗯。

程墨笑了一下。

他回:那你慢慢看。

陈倦野回:好。

程墨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回去,可以和他一起吃饺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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