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抽烟的。
不是陈倦野抽的那种银钗,太细,太淡,压不住他嗓子眼里堵着的那些东西。他买了最烈的万宝路,站在公寓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CBD的夜景在他脚下铺成一片冷蓝色的海,楼群像发光的墓碑,长安街的车流如一条永不凝固的血脉。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咖啡罐里,看着那些灰色的碎屑落在罐底,忽然想起陈倦野以前在楼下抽完烟,会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石米上,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东西。
他离开601室之后第一次抽烟,是在立冬那天晚上。从云衢回来的路上,他让司机停在胡同口,自己下车走了一段。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着,白色的光,不是以前的暖黄色。
他想上去,在黑暗的楼道里走了两级台阶又下来了。回到车上,他在储物格里摸到一包司机忘在那里的烟,抽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但没有停。
从那之后,烟就成了他办公室里常备的东西。他不让自己上瘾,只在控制不住想发消息的时候抽一根,控制不住想回二环的时候抽一根,控制不住把车拐进那条胡同的时候再抽一根。
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他的克制力却越来越薄。
而此刻,在那个陈倦野惯常买烟的便利店里,程墨站在货架前,伸手拿下了一盒银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家便利店。今晚有个应酬,他推了,在办公室坐到快十点,然后让司机往二环开。他不是来找陈倦野的,他是来找一个能让他离陈倦野近一点的地方。哪怕只是站在同一个货架前,拿同一款烟,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把那盒银钗放在收银台上,又加了一盒红豆派,那种微波炉加热的、包装袋上印着卡通红豆的甜食。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那个脚步声停了。
他转过身。陈倦野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手里攥着刚拿下来的烟,只剩最后一盒,是陈倦野最讨厌的蓝莓味。他皱着眉,显然在犹豫要不要买。
就在他转身想把烟放回货架的时候,他看见了程墨。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是那个堆满打折零食的促销车。
陈倦野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底的青色从烟灰变成了墨色。他看见程墨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把烟放回货架,转身要走。
“别抽烟了。”程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一场重感冒里爬出来,“伤嗓子。”
陈倦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影正对着程墨,肩膀绷得很紧,像是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便利店门口那块破旧的地垫,上面的“欢迎光临”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
“程总,”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墨心里发凉,“你管得着吗?”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们之间开开合合,有个拎着啤酒的年轻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收银员低头刷着手机,角落里那台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程墨看着他,那个背影,那个他在无数个文件、会议、饭局的间隙里反复回想的背影,此刻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伸手就能碰到。可他不敢碰。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陈倦野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程墨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那句话,那句你问我的,我欠你一个答案。”
他停了片刻,然后说
“陈倦野,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在地面上,像是砸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便利店的门又开合了一下,进来的人绕过他们去货架拿了一瓶水。陈倦野始终没有转身,程墨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陈倦野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
语气不是讥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拒绝确认。
程墨说:“我来买烟。碰见你,是意外。但这个意外我想了快半年。”他把那盒银钗放在收银台上,和红豆派并排放着,“我每天都想来,每天都不敢来。今天没忍住。”
陈倦野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下,没有程墨想象中的恨意,也没有程墨害怕的冷漠,有的是一种被磨得很薄的平静,薄到程墨能隐约看见底下那层还在细微颤抖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程墨,从上到下,从那张明显消瘦了的脸到那件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大衣,然后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盒银钗和红豆派上,那盒烟,是他抽的牌子;那个红豆派,是他以前在便利店偶尔会买的零食。程墨记得。全都记得。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答案,”程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爱不是永恒的,也不是瞬间的。爱是一块石头,不会发光,不会说话,可它在那里,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它都压在你心口,你搬不走,也碎不了。”
陈倦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收银员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久到便利店的门又开了三次。然后他走过去,从收银台上拿起那盒蓝莓味的烟,那盒他刚才放回去的、他最讨厌的蓝莓味的烟,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他的手指在碰到纸币边缘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很快被压住了。
“不用找了。”他说。然后拿起那包烟,转身走出了便利店。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在十二月的夜色里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胡同深处。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
程墨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那个消失在胡同尽头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盒没付钱的银钗。收银员试探地叫了一声:“先生?”他回过神来,把钞票递过去,拿起烟和红豆派,推门出去。
街上很冷,冷得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他走到胡同口,站在老槐树下,就是陈倦野以前每天下班蹲在这里抽烟的那棵树。他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着,白色的光,和无数个他在这棵树下仰望的夜晚一样。
他想上去,敲开那扇门,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全部倒出来。可他脚底像生了根。
因为陈倦野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拒绝,也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叫做“算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不甘、愤怒、期待、失望都消化完了之后,剩下的那层薄薄的、不再追问的平静。
他靠在树干上,拆开那包银钗,抽出一根。他不会抽这种细烟,第一口吸猛了,呛得弯下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直起身,把烟夹在指间,不吸了,就让它燃着。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被十二月的夜风一缕一缕地撕碎。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陈倦野站在这里,抽烟,散烟味,怕被他闻到。而此刻他站在这里,抽着那个人常抽的烟,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在意他身上的烟味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从未拨出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敲下了三个字:“对不起。”发送。然后关掉手机,把烟按灭在树干上,裹紧大衣,走回停在胡同口的车旁。
那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没有回音,没有涟漪,连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
它不知道是躺在了陈倦野的收件箱里,还是被直接划掉了通知,还是被那个再也不想看见这三个字的人删除了对话框。
陈倦野在楼上,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膝盖上放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加缪。他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看到那个名字,看到那三个字。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毯上,没有回。
那包蓝莓味的烟被拆开了,抽了一根,太甜,甜得舌根发苦。他没有再拿第二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