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车票被塞进抽屉深处的时候,陈倦野跟自己说,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不甘心连一个正式的结束都没有,不甘心让那个人以为他可以把自己从这座城市连根拔起。
他把抽屉推上,坐在床边盯着那木纹看了很久,又拉开抽屉,把车票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重新关上。好像这样它就只是一张纸,不是一张可以把他带离北京的通行证。
说不清是因为不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个“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就像他不敢细想为什么自己那天在便利店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
第一次“偶遇”是在面馆。陈倦野加了两个小时班,从地铁口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胡同口那家兰州拉面还开着,白炽灯管嗡嗡响,玻璃门上糊着一层水汽。他推门进去,点了一碗毛细,不要香菜,加份牛肉,然后靠在塑料椅背上刷手机。
面上来的时候他抬头拿筷子,看见了程墨。程墨坐在靠墙角的桌子,面前一碗面已经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不是刚来的那种看,是已经看了很久的、被当场抓包的那种看。程墨比以前更瘦了,下颌线削得像刀锋,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衬衫的料子很好,和这家满是油烟味的面馆格格不入,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很安静,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陈倦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三四张桌子,中间是一对正在分食一盘凉菜的夫妻和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中学生。
嘈杂的人声和厨房里拉面的摔打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可他们之间的那几米,静得像真空。程墨先移开目光,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碗坨了的面往嘴里送。陈倦野也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毛细已经吸饱了汤,夹起来断成了几截,他囫囵吞下去,没尝出味道。
之后他每周至少在那家面馆遇见程墨两次。不是刻意,至少他觉得不是,他只是固定周一周三加班,固定九点去吃面,固定点毛细不要香菜。
程墨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靠墙角,面前一碗面,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不会过来打招呼。有一次陈倦野去的时候那个位置被一个老头占了,程墨不在,他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坐在了离那个位置最远的对角。面吃到一半,门开了,程墨走进来,看见那个老头,又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他打包了一碗面,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图书馆的偶遇更难解释。那家图书馆在朝阳路上,离601室有两站地铁,陈倦野以前从来不去的他看书从来都是买,或者在网上找电子版。
可林桥有一天问他,附近有没有能安静自习的地方,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搜到了这家,就顺手收藏了。后来林桥没去,他自己倒去了一个周六下午。
社科区在四楼最深处,窗外是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阳光从枯枝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影子。
他站在诗歌类的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停在了一本薄薄的、封面褪色的《北岛诗选》上。他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一九九三年购于海淀书市”。
字迹很旧,但很工整。他正要把书合上,余光扫到书架尽头有个人影。程墨站在文学理论和文艺批评的那几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朝外《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的。他显然没有在看那本书,因为他正抬着头,朝陈倦野的方向看着。
陈倦野把《北岛诗选》塞回书架,转身走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又松开,回头看了一眼——程墨没有跟上来,还站在那排书架前,低着头,手里那本《存在与时间》翻到了某一页,可他的手指没有在字上移动,他只是握着那本书,像握着一个站不住的理由。
电梯门开了,陈倦野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从缝隙里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程墨还在那里,书还翻着,人没动。
行业交流会是林桥拉他去的。林桥说有个互联网和文创融合的论坛,嘉宾阵容不错,他要去听一下技术分论坛,问陈倦野要不要一起,顺便看看有没有文创那边的就业机会。
陈倦野本来不想去,他那周末要在云衢上全天班。可秦经理周五通知他排班临时调了,周日空出来,他就答应了。
论坛在望京一家五星级酒店,两层宴会厅被隔成好几个分会场,来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签到处排了十几分钟队。他挂着那个写着“参会者”的蓝色胸牌走进主会场的时候,正在放暖场音乐,灯光调得很暗,台上的LED屏滚动着议程。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日程手册翻了翻。文创分论坛在下午,上午全是互联网技术的东西,他听不懂,准备坐到茶歇就走。
然后主持人上台,说欢迎今天的第一位分享嘉宾,某科技集团的副总裁,程墨。陈倦野手里的日程册被他捏出了折痕。他抬起头,看见程墨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和平时在面馆里穿深灰色衬衫低头吃面的判若两人。程墨站在讲台上,打开PPT第一页,开始讲AI技术在内容产业的应用趋势。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扩散开来,沉着,有力,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的,和以前在客厅里念《局外人》时那种随意的、温吞吞的语气完全不同。可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全场的时候,就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的陈倦野。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周围没有人会注意到,可陈倦野注意到了。
因为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去年冬天在601室厨房门口程墨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的眼神,是停电那晚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眼神,是无数个深夜他从书页上抬起头、发现程墨正看着他的眼神。
程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不,不到一秒,就是一个正常的演讲者在扫视观众时会有的停顿,然后移开了。可那一秒已经够了。
之后他的目光又扫回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都像蜻蜓点水一样转瞬即逝,可每一次都让陈倦野攥着日程册的手更紧一分。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偶尔偏头看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这个程总讲得不错啊”。陈倦野没有听到任何内容,只听到那个称呼,然后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茶歇的时候他躲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咖啡,靠在墙上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换名片的有打电话的有讨论刚才嘉宾发言的。
他在那些声音里喝完咖啡,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文创分论坛的方向走。程墨站在走廊中段,被五六个人围着,有名片递过来,有手机举着加微信。他应酬着,得体地笑着,那个笑容陈倦野在云衢包厢里见过,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恰到好处。程墨的目光越过围着他的人的头顶,在走廊里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陈倦野已经拐进了文创分论坛的门口,隐在签到的人群里。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打开手机给林桥发了一条消息:“下午茶歇我不去了,直接回家。”
他没有回家。他从酒店出来,坐了两站地铁到地坛,在那条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夕阳从银杏枝丫间漏下来,把地上的枯草染成金红色。
他从包里翻出那本夹着银杏叶的《我与地坛》,没有翻开,就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程墨在面馆里吃那碗坨了的面时,在想什么?在图书馆里拿着那本《存在与时间》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时,在想什么?刚才在台上,那个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人,和那个蹲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答案,是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找答案。他把书翻开,找到那片银杏叶,叶柄已经干透了,叶片边缘的那一圈焦黄比上个月更深。他轻轻碰了碰叶脉,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裹紧围巾,走进地坛傍晚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