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逢

告别于拂晓前

程墨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七号。他自己没打算过。爷爷提前一周打来电话,说今年不一样,二十五岁,得办一下。

“不是大办,就叫几个朋友吃顿饭,你别跟我说你又要躲。”程墨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是十二月的北京,天灰白,楼群僵硬地杵在雾霾里。他想说“我不喜欢这些”,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安排吧”。

爷爷沉默了一秒,大概是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说好,地方定在云衢,就是国贸三期那家。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站了很久,想起去年生日在老宅,被爷爷叫回去吃了顿饭,席间父亲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继母给他夹了块鱼,程砚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

那天晚上他回到二环那套老房子,陈倦野窝在沙发里看书,抬起头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陈倦野就没再问,只是把腿从沙发上挪开给他腾了位置。

那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没有人知道,陈倦野也不知道。他觉得这样很好。

他不知道今年会怎样,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爷爷的暗示越来越频繁,圈子里开始有人打听他“有没有对象”,甚至有个姓李的叔叔辈人物在某次饭局上状似无意地提起他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他当时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只觉得烦。

生日那天,他白天在公司开了三个会,签了一沓文件,听财务总监汇报第四季度预算。下午四点秘书敲门进来,说程总晚上六点云衢。他说知道了,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才去换衣服。

云衢的VIP包厢是程墨订的,但实际操办是爷爷的秘书。他六点整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从小认识但从未真正亲近过的发小,有最近半年在饭局上混熟的几个富二代,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大概是别人带来的朋友。

男男女女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包厢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上了七八道凉菜,中间留了蛋糕的位置。

“寿星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笑着围上来拍他的肩。他换上那张他已经越来越熟练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脸,说客气话,接香槟,融入人群。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头发挽成低马尾,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转过来的时候程墨认出了她,姓周,某个世交家的孙女,爷爷上次在电话里提过,说“周家那个孙女从国外回来了,学金融的,你什么时候见见”。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她坐在这里,朝他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程墨也举了举杯,然后移开目光。

人差不多到齐了,菜一道一道上,酒一瓶一瓶开。有人讲圈内八卦——谁家并购又被否了,谁家新换了女朋友是个网红;有人开始划拳赌酒,输了的人要回答一个“真心话”。

程墨被拉着玩了两轮,输了一次,被问“初恋什么时候”。他说大学。那些人起哄问现在呢,他说没有,笑着把话题岔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间隙里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一切都很热闹,热闹得无懈可击,他在笑,在举杯,在说那些应该说的话。可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然后包厢的门开了。

不是客人,是服务员进来上菜。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黑色立领工服,手里端着托盘。女的走在前面,把一道清蒸东星斑放在转盘上。

男的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蟹粉豆腐。程墨没注意看服务员的脸,在这种场合里服务员是隐形的,是背景的一部分,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您好,蟹粉豆腐,请慢用。”

那声音不大,发音很标准,语调平稳,可程墨的血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冻住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曾在无数个清晨带着困意说“早”,曾在无数个深夜贴着他的耳朵说“晚安”,曾在某个雨夜里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问“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

他猛地抬起头。

陈倦野穿着那件黑色立领工服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托盘,正把蟹粉豆腐放到转盘上。

他的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受过训练的服务员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在收回来的时候撞上了程墨的目光。那一瞬间,极短的一瞬,短到周围的人什么都没察觉,陈倦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说:原来你在这里。

程墨的酒杯停在半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那天晚上在沙发缝隙里陈倦野贴着他后背时的心跳一样响。他想说什么,可包厢里十几个人在说话、在笑、在碰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倦野先移开了目光。他把托盘收在身侧,后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正常上完菜回厨房的服务员一样,不,也许稍微快了一点,快到程墨觉得如果自己不站起来追出去,他就会像那天清晨自己从601室消失一样,从这个包厢里消失。

“程墨?你怎么了?”旁边的李彦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把杯子放下,笑了笑,那个笑扯得嘴角发僵。他重新加入话题,说了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可他的余光一直锁着门口。他在等那个人再进来。

晚宴的高潮是蛋糕车推进来的时候。包厢灯光被调暗了,门打开,一辆白色的蛋糕推车缓缓滑进来,上面放着一个三层樱桃蛋糕,顶层用巧克力酱写着“程总生日快乐”,周围点缀着新鲜樱桃和可食用金箔。

推车的是两个服务员,一个是小周,另一个,另一个是陈倦野。他低着头,双手握着推车扶手,指节发白。

蛋糕车推到桌前停下来,小周点燃了蜡烛,火焰在昏暗的灯光里跳动着,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人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几个人跟着附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程总许愿啊!”有人喊。

程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些跳动的烛火,又看着站在推车后面两步远、已经退到暗处准备离开的陈倦野。

烛光太暗了,他看不清陈倦野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弧度比半年前更瘦削,脸颊的棱角更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暗处也亮着,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蓄着什么水光。

那光只是一闪,立刻就暗下去了。他们的目光隔着燃烧的蜡烛撞在一起。三秒,也许五秒。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等着程墨许愿,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暗处那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不是在这里,不是对这些人,而是对那个人,陈倦野,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三月你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回来,你说不是生日,我给你戴了一顶纸王冠,你说你许了愿。

那天晚上的愿望实现了吗?你许的是什么?你有没有许过关于我的?

可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个包厢里坐着十几个人,他们不知道陈倦野是谁,不知道这张脸对程墨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此刻站在推车后面这个端盘子的年轻人,曾经窝在601室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霍乱时期的爱情》,抬起头看着程墨,眼睛亮晶晶地说“好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那愿望只有几个字,短到不需要一秒钟就能默念完。但他念了好几遍,像一个怕被漏听的祈求,把它送进每一点跳动的火光里。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掌声响起来,灯亮了。小周上前拔掉蜡烛,拿起蛋糕刀递给程墨。他接过来,切下第一刀。有人递盘子,有人分蛋糕,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程墨把蛋糕刀放下,抬头看向陈倦野刚才站的位置,空了。那个人已经走了。像一道上了又撤的菜,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程墨坐回椅子上,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蛋糕盘子,叉了一口送进嘴里。樱桃酱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夏天,他们一起在厨房里熬果酱,陈倦野站在旁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勺子里的果酱,说甜。

那时候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陈倦野的头发染成暖棕色。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旁边的李彦说。“嗯,挺好的。”他把叉子放下,擦了擦嘴角,再也没碰那块蛋糕。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程墨站在门口和人一一道别,握手,说客气话,答应下周的饭局,谢谢某位送的红酒。

他像一个程序在执行社交指令,而他的大脑已经不在这个包厢里了,它在国贸三期的员工通道里,在某条他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在那个他推开门就会消失的人身上。

人都走光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蛋糕。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被遗忘在托盘上的蛋糕刀,刀面上还沾着一点奶油和樱桃酱。

他用拇指擦掉那些甜腻的残余,把刀放回去,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和那天清晨他离开601室后一模一样。

他推开包厢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昏黄。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往里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转过身,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员工通道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亮着灯的包厢,推开一扇又一扇防火门,走错两次,又折回来继续找。

最后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工服的人正在擦一只巨大的不锈钢垃圾桶。不是陈倦野,这人四十出头,矮胖,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看见程墨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先生,这里不能进的。”程墨说:“我找个人。

刚才送蛋糕的那个,姓陈的。“那人摇了摇头,说兼职的人都下班了,打卡走人了。程墨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防火门的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他想问更多,他去哪了,他几点下班,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没有资格打听一个服务员的行踪。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电梯口。

电梯下行。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想,陈倦野现在在哪,也许在地铁上,靠在车门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手里攥着那顶王冠。

也许他已经到家了,在六楼那间他一个人付不起房租的老房子里,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刚才陈倦野推蛋糕车进来时,双手握扶手握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怕被人看到手在抖。就像他切蛋糕时自己的手在抖一样。

走出国贸三期大门,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他站在旋转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橙红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忘了名字的电影。电影里有一个场景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的生日宴会上假装不认识他,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宴会厅,坐在那人坐过的椅子上,把那人用过的酒杯边缘贴在自己嘴唇上。

他当时觉得这个桥段太矫情,现在他站在国贸三期门口,看着长安街上那些流淌的车灯,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得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今晚怎么样?开心吗?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裹紧大衣,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他没有让司机送他回二环,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让司机往西山老宅开。他需要坐在爷爷的书房里,喝一杯很烫很苦的茶,听爷爷说一些他不太想听的话。

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他需要被什么东西压住,那些翻涌的念头、未出口的话、刚才在包厢里看见陈倦野时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冲动,都需要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否则他会不管不顾地冲到那个人面前,把所有隐瞒和所有亏欠都倒出来。

而另一头,陈倦野在更衣室换下工服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把那件黑色立领上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扣子怎么都对不准柜门上那个挂钩的槽,扣了三次才挂上去。小周在旁边换鞋,说今晚小费不少回头分你一点,他没听见。

他的耳朵里还在回放自己的声音,那句平静的、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程总生日快乐”,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机器人的声音,被编好了程序,按下了播放键。

他靠在更衣柜上,仰头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蛋糕车推进去的那一瞬间,灯光调暗,烛火跳动着,而他站在推车后面抬起头,看见了程墨。

程墨坐在圆桌主位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比在601室时更瘦,轮廓更分明,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中间,面前是香槟杯和精致菜肴。

那不是他认识的程墨。他认识的程墨穿着松垮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会蹲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眼前这个人,他忽然明白了过去半年程墨每天出门后去的那个世界长什么样,那不是“家里有点事”,那是另一个阶级,另一个维度,另一个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阶层。

他以前在书里读到过“阶层”这个词,觉得那是社会学家的事。现在这个词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一件他半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西装外套,旁边坐着穿墨绿丝绒裙、手腕上戴着卡地亚手镯的年轻女孩。

他想起去年冬天程墨在二手平台上淘咖啡机,跟他说“运气好,抢到了”;想起程墨平摊那一百五十块时他心里的感动;想起程墨说“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时他愣的那一下。

那些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究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不是我的。他从来都不是我的。他只是暂住在我这里,像一只候鸟停在窗台上,歇够了就会飞走。

小周从门口探进头说走啊去分小费,他嗯了一声,把柜门关上,跟着小周走出去。

走出员工通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VIP包厢区的防火门。那扇门紧闭着,灰色的钢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北京十二月的夜风里。

地铁上人很少,他靠在车门边,掏出手机,点开和程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黄色圆脸的OK表情。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门闭上眼睛。他决定了:辞职。不是辞职这份兼职,是辞职北京。

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间他一个人再也撑不起的老房子,离开那个在天花板上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裂缝,离开那些他每次走过胡同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六楼窗户的习惯。

那些窗户里亮着的灯,再也不会有他等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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