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天

告别于拂晓前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

“你最近,”他顿了顿,“是不是挺烦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的目光很轻,像是随便问问,但又像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他说。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继续说。

“工作的事,”他说,“就那样。没什么变化,没什么意思。每天写那些东西,写到想吐。”

程墨听着。

“但没办法,”陈倦野说,“得写。得赚钱。得留在北京。”

程墨还是没说话。

陈倦野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最近怎么样?”

程墨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

“家里的事,”他说,“有点复杂。”

陈倦野没追问。

程墨也没解释。

他们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过了很久,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你那个书,”他说,“那句话,我看了很多遍。”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继续说。

“每次觉得很烦的时候,”他说,“就看看那句话。”

他看着陈倦野,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他说,“意思是,不管多难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陈倦野愣住了。

他看着程墨,看着那双在灯光下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谢谢程墨。

“程墨。”他开口。

“嗯?”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雷声越来越近了。

夏天的第一场雨,马上就要来了。

那天晚上,雨真的下了一夜。

陈倦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雨水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程墨刚才说的那些话。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想着程墨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在灯光下很亮的眼睛。

他想着程墨坐在他旁边,一起看那本书的样子。

他想着程墨今天买的那一袋子雪糕,花花绿绿的,挤在冰箱里。

他想着,这个人,好像一直在。

不管他多烦,多累,多不想说话,这个人都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想着,这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二天是周六,陈倦野难得休息。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雨停了,窗外很亮,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程墨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人不在。

又出门了。

他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去洗漱,给自己弄了点早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啤酒,他看了一眼,没拿,拿了瓶矿泉水。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茶几上那本《我与地坛》还摊着,翻到那句话那一页。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下面那道铅笔印。

他想起程墨昨天说的话。

“每次觉得很烦的时候,就看看那句话。”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

他想出去走走。

他换了衣服,出门。

北京的夏天,雨后特别舒服。太阳照着,但不晒,风是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他沿着胡同慢慢走,走到大街上,又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就那么走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那家地下二层的大书店,是一家小店,门脸很小,藏在一排商铺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朝外,都是些没见过的版本。

他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道,混着木头的气息。书架一排一排的,挤得很满,过道很窄,要侧身才能过去。

他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名字。

有些他读过,有些他没读过。有些他很熟悉,有些他完全陌生。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那一排都是外国文学。加缪、萨特、波伏娃,还有一堆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书上。

《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的。

他伸手抽出来,翻了翻。

是一本散文集,很薄,封面是淡黄色的,印着一行小字。他翻开第一篇,读了几句。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着书,走到收银台。

“这本。”他说。

收银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

“加缪的,”她说,“很好。”

陈倦野点点头。

女人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夏天到了,”她说,“读这个正好。”

陈倦野愣了一下。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付了钱,走出书店。

站在门口,他把那本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封面。

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个淡黄色的封面照得发亮。

他翻开,又看了那句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把书装回袋子里,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程墨站在门口。

程墨也看见他了,挥了挥手。

他走过去。

“去哪儿了?”程墨问。

陈倦野把袋子递给他看。

“书店,”他说,“买了本书。”

程墨接过来看了看。

“加缪的,”他说,“这本我没买。”

陈倦野点点头。

“豆瓣前五十里没有。”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把书还给他。

他们一起上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

“你那个书,”他说,“看完借我看看。”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程墨又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想了想。

“晚上吃什么?”

陈倦野看着他。

“你做?”他问。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想了想。

“都行。”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

“那就都行,”他说,“我做都行。”

他们爬上六楼,开门进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那些书还散落在各个角落,那本手账还摊在茶几上,冰箱里塞满了啤酒和雪糕。

陈倦野把那本新买的书放在茶几上,和那本《我与地坛》并排放着。

程墨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看着那两本书。

一本是程墨画的线,一本是他自己买的。

他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程墨正在切西红柿,围裙系着,袖子挽到手肘。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怎么了?”

陈倦野靠在门框上。

“没事。”他说,“就是看看。”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陈倦野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黄色。他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陈倦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那本新买的书,翻开。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看着这句话,又抬起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句话是真的。

就算是在隆冬,就算是在最难的时候,他身上也有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可能就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个人的旁边。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在响着,笃笃笃的,很好听。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厨房移到客厅,从茶几移到沙发,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地板上。

夏天真的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