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突然来的。
陈倦野记得那天,五月二十号,他照常出门上班。早上还有点凉,他穿着那件薄外套,围巾已经收起来了,但站在地铁口等红灯的时候,风一吹,还是觉得有点冷。
晚上下班回来,出了地铁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天,北京就从春天跳进了夏天。
行道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浓密的绿叶,在路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泥土的,是草木的,是白天晒了一天的柏油路散发出来的,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慢慢往家走。
胡同口那只常驻的流浪猫,平时都缩在角落里,今天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阶上,肚皮朝天,睡得很沉。他路过的时候,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笑了一下。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亮着。
程墨在家。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几秒。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招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冰箱里的啤酒,好像快喝完了。
最近喝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天回来,不管累不累,都想喝一罐。有时候改稿改到烦躁,半夜爬起来,也去摸一罐。坐在黑暗里,一个人喝完,再回去睡。
程墨也喝,但没他喝得多。
他想了想,转身往胡同口的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冷柜在最后一排,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拿了一罐,看了看,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罐,又放进去。他站在那里,一罐一罐地拿,直到把购物篮装满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篮子的啤酒,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了这么多?
他数了数,十二罐。
他想了想,又拿了一罐,凑了个单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看着那一堆啤酒,又看了看他。
“囤货啊?”男孩问。
陈倦野点点头。
“夏天了,”他说,“喝得快。”
男孩笑了笑,扫码,装袋。
“一共六十三。”
他付了钱,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便利店。
袋子勒得手有点疼,他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他想着刚才那句话。
夏天了,喝得快。
是真的喝得快,还是他越来越烦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最近确实越来越容易烦。
工作还是那样,稿子还是那样,周主编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没什么意外,没什么惊喜。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写着同样的字,说着同样的话。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每天晚上喝一罐啤酒的时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有时候程墨也在,他们就一起喝,坐在沙发里,不说话,就喝。
有时候程墨不在,他就一个人喝,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光。
不管怎样,喝完那一罐,他就能睡了。
他拎着啤酒,爬上六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上面有动静。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
他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半的时候,他看见了程墨。
程墨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大袋子,正在往里面掏东西。他的背影挡住了门口的光,只能看见他弯着腰,动作很专注。
“干嘛呢?”陈倦野问。
程墨回过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花花绿绿的。
“雪糕。”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程墨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
陈倦野走上去,看见那个大袋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雪糕。老冰棍、绿豆沙、巧克力脆皮、草莓味的、香草味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看着就很凉快。
“你这是……”陈倦野看着那一袋子雪糕,“囤货?”
程墨点点头。
“夏天了,”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冰箱冷冻层太小了,”程墨说,“我试了半天,才塞进去一半。”
他指了指门里。
陈倦野探头一看,冰箱门开着,冷冻层的抽屉被拉出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雪糕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在开会。
“另一半呢?”陈倦野问。
程墨指了指手里的袋子。
“在这儿呢,”他说
陈倦野看着那一袋子雪糕,又看着冰箱里那一层雪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拎起自己手里的袋子。
“我也囤了。”他说。
程墨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啤酒,十二罐。
他笑了一下。
“巧了,”他说,“一个解暑,一个解愁。”
陈倦野愣了一下。
程墨已经拎起那个大袋子,侧身让他进门。
“进来吧,”他说,“一起冻上。”
他们一起进了屋。
陈倦野把啤酒放进冰箱冷藏层,程墨继续往冷冻层塞雪糕。两个人挤在冰箱前面,一个开左边门,一个开右边门,一个往里放,一个往里塞。
“你那个太满了,”陈倦野看着冷冻层,“关不上了。”
程墨往里按了按。
“能。”他说。
他用力一推,冷冻层的抽屉卡住了。
他再用力一推,还是卡住了。
他看了看陈倦野。
陈倦野看着他。
“需要帮忙吗?”陈倦野问。
程墨让开位置。
陈倦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雪糕的排列。他把几个挤在一起的重新摆了摆,把高的放在后面,矮的放在前面,把那个方方正正的巧克力脆皮竖起来放,腾出了一点空间。
然后他轻轻一推,抽屉关上了。
程墨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专业。”他说。
陈倦野站起来。
“摆书练出来的。”他说。
他们看着那个关得严严实实的冷冻层,又看了看冷藏层里那十二罐整整齐齐的啤酒。
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的灯亮着,照得那些雪糕和啤酒都很好看。
程墨关上冰箱门。
“行了,”他说,“够吃一阵子了。”
陈倦野点点头。
他们走回客厅,在各自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开着窗,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还有胡同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骑过,有电视的声音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
陈倦野也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书,”程墨忽然开口,“看完了吗?”
陈倦野愣了一下。
“哪本?”
“就那本,”程墨说,“《我与地坛》。”
陈倦野点点头。
“看完了。”
程墨看着他。
“怎么样?”
陈倦野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有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什么话?”
陈倦野想了想,背了出来。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程墨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倦野,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也画了这句?”
陈倦野也愣了一下。
“也?”
程墨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我与地坛》,翻了翻,翻到那一页,递给陈倦野。
陈倦野接过来一看,那一行字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印。
他抬起头,看着程墨。
程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画的?”陈倦野问。
程墨摇摇头。
“你画的?”
陈倦野也摇摇头。
他们看着那道铅笔印,又看着对方。
“那是谁画的?”陈倦野问。
程墨想了想。
“可能是书店的人,”他说,“买回来就有的。”
陈倦野看着那道印,又看了看程墨。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笑意。
“反正,”程墨说,“有人觉得这句话好。”
陈倦野点点头。
“我也觉得。”他说。
程墨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看着那本书,看着那句话,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雷声,夏天的第一场雨,可能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