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吻

告别于拂晓前

夏天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日子变得黏腻起来,那种黏腻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陈倦野每天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往返,稿子改了又改,客户换了又换,周主编的语气从催促变成叹息再到懒得再说,他自己也从焦虑变成麻木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那种烦躁像北京夏天傍晚的空气,闷着,压着,透不过气来,却又找不到一个出口。

程墨那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开始频繁出入那些从前能躲就躲的场合,饭局、茶会、某个叔叔伯伯的公司开张剪彩,他穿着那些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说着那些得体的话,笑得很恰当,走得很稳当,可每次回来之后,他都要在沙发里坐很久,盯着窗外发呆,手里的啤酒一罐接一罐,喝到最后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像一只被抽空了内容的皮囊。

那个休息日就是这样来的。六月里一个普通的周六,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蝉鸣从早响到晚,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陈倦野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堵着什么,说不清是闷还是烦还是别的什么,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站在窗边喝完,然后又拿了一罐,程墨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窗台上喝第三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道灰黑色的、孤单的痕迹。

程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冰箱前,也拿了一罐。

他们就这样站在客厅里,一个在窗边,一个在冰箱旁,各自喝着各自的啤酒,谁也没说话,只有蝉鸣从窗外涌进来,轰轰烈烈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挪动的脚步,也许是陈倦野,也许是程墨,总之他们最后都坐到了沙发上,一个窝在角落,一个靠在另一头,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书——《我与地坛》和那本新买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啤酒喝得很快,空罐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茶几上,陈倦野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罐了,他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有点模糊,但又好像更清楚了,清楚到他可以看清程墨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看清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的皮肤,看清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线,那些细节平常他也会看见,但不会这样清晰地刻进脑子里,不会这样让他移不开眼睛。

“你看什么?”程墨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倦野愣了一下,想说没看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看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程墨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像是藏着什么他看不懂但又很想看懂的东西。

然后程墨挪过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明确的挪动,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靠近,像风把两片叶子吹到一起,像水把两块浮木推着并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墨已经坐在他旁边了,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混着啤酒的味道。

“陈倦野。”程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他也轻。

程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倦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好像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片闷热的、黏腻的、透不过气的午后空气里对峙着。

然后程墨吻了他。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好像已经铺垫了一整个夏天,程墨的嘴唇带着啤酒的凉意和一点点苦涩,压上来的时候陈倦野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可那个吻是真实存在的,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呼吸交错时的痒意,全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墨已经退开了,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都知道,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什么。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空罐子,一、二、三、四、五,五个罐子,他和程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喝了多少,就像现在他分不清刚才那个吻意味着什么,是酒精的作用,是孤单的产物,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的东西。

“我……”他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又卡住了。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陈倦野看不出来。

“没事,”程墨说,“喝多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陈倦野愣在那里,看着程墨站起来,把那些空罐子收进垃圾桶,动作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厨房水槽前冲洗那些罐子,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蝉鸣,也盖过了陈倦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喝多了。

对,就是喝多了。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脑袋昏沉沉的,脚下像踩了棉花,他踉跄着走回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程墨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吻下来。

那个吻的感觉还留在嘴唇上,凉凉的,苦苦的,带着啤酒的味道。

可程墨说,喝多了。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那天下午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变成了虫鸣,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程墨现在在干什么,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吻,想着那句“喝多了”,想着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关于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关于那些他以为和他无关的事情。可现在这个问题就摆在他面前,不是抽象的,不是遥远的,而是具体的、迫切的、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前的一个吻。

他喜欢那个吻吗?

他问自己。

答案是沉默的。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他不敢触碰的沉默。

他坐起来,打开房间门,客厅里亮着灯,程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倦野一眼。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常,像每个傍晚问他几点回来一样平常。

陈倦野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碗面,已经坨了,汤被吸干,面条黏成一团。

“本来想叫你吃饭,”程墨说,“看你睡得熟,没叫。”

陈倦野看着那两碗面,坨了的面条,干了的汤汁,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没事,”他说,“热热还能吃。”

程墨没动。

陈倦野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那些细细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填满了整个客厅的寂静。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下午的事,”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

“喝多了,”程墨说,“胡说八道。”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

“知道。”他说。

程墨也点点头。

然后他们各自端起那两碗坨了的面,去厨房热了,坐在餐桌边吃完。吃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细碎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那天晚上,陈倦野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他想着程墨那句话,“喝多了,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那个吻,是胡说八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可他的脸压在上面,还是觉得硌得慌。他想,那应该是真的吧,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想,程墨大概也觉得尴尬,所以才那样说。他想,他们明天就会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相处,他上班,程墨出门,晚上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里,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偶尔说几句话。

那样挺好的。

那样就挺好。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完“挺好”之后,轻轻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切都像他预料的那样。他起床的时候程墨已经在厨房里了,豆浆在锅里冒着热气,煎蛋在盘子里摆得好好的,程墨看见他出来,像往常一样点点头,说:“吃饭。”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陈倦野出门上班,程墨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回来晚点。陈倦野说好,然后背着包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程墨站在窗前,正在往外看,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他想着刚才那个挥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想着,那就好。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吻,程墨真的忘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说话的时候会多看对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坐沙发的时候会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室友该有的那种距离;晚上道晚安的时候,那句“晚安”说得比平时快一点,像是怕拖长了会发生什么。

可有些东西变了。

陈倦野发现,他开始注意程墨的一举一动。他倒水的时候,他翻书的时候,他靠在沙发里发呆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时候,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反复回想,反复琢磨。他想知道程墨在想什么,想知道那个吻对程墨意味着什么,想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就那样简单地住在一起。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那个吻像一道裂缝,横在他们之间,不深,但足够让他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对视。他们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话,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喝啤酒,可那些笑那些话那些举动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他们都假装不存在但又都知道存在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陈倦野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程墨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打开冰箱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啤酒和雪糕,整整齐齐地摆着,啤酒在冷藏层,雪糕在冷冻层,各就各位,谁也不越界。

他看着那些啤酒,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事。那些空罐子,那些醉意,那个吻。

他拿了一罐,关上冰箱门,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慢慢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程墨房间的门开了。程墨走出来,也走到冰箱前,也拿了一罐,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喝着啤酒,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线。那道光很弱,但一直在这里,像他们之间那道裂缝,不深,但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

陈倦野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喝多了胡说八道。”程墨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程墨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但我知道那不是胡说八道。”

陈倦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程墨,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些他这段时间反复回想反复琢磨的细节,忽然间,一切都清晰了。

不是喝多了。

不是胡说八道。

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又像那天一样,被什么堵住了。

程墨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过了很久,陈倦野终于开口。

“程墨。”

“嗯?”

陈倦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这段时间,一直想着那天的事。”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黑暗里,在啤酒罐微微凝结的水珠旁边,在窗外路灯漏进来的那一道光里。

夏天的虫鸣一声一声地响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要把这个夜晚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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