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陈倦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自己的眼泪,想着程墨突然回来,想着那两罐并排放着的啤酒,想着程墨说“就是叫叫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倦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要迟到了。
他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冲出房间。
客厅里,程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早饭在锅里。”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我……”
程墨指了指厨房。
“来得及,”他说,“我帮你叫了车,十分钟后到楼下。”
陈倦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陈倦野冲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愣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他都记得。
吃完,他擦了擦嘴,走出厨房。
程墨还坐在沙发里看书。
“那个……”陈倦野开口。
程墨抬起头。
“谢谢。”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笑。
“去吧,”他说,“车快到了。”
陈倦野点点头,背起包,冲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程墨站在窗前,正在往外看。看见他回头,程墨挥了挥手。
陈倦野也挥了挥手,然后跑向路口那辆等着的车。
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昨晚的事,程墨什么都没问。
他想,今天早上的早饭,程墨什么都没说。
但他都做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行道树上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与此同时,程墨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本《我与地坛》。
陈倦野出门后,他就把书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昨晚他也没睡好。
那个应酬,那些人,那些话。还有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母亲的墓地。
那是他临时起意的。
应酬结束的时候才九点多,不算太晚。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了那个地址。
车往西开,越开越偏,越开越静。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树影,一盏一盏往后退。
母亲的墓地在西郊的一座陵园里。
他到的时候,陵园已经关门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黑黢黢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五岁,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她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高。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但又很有力。她抱他的时候,他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一直记得。
后来他从照片里重新认识了她。
照片上的她,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什么都不必说。
他看过她留下来的那些文件。公司的,个人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很用力。那些决策,那些判断,那些她当年做下的决定,放到现在看,依然精准得可怕。
他才知道,原来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母亲,是一个那么厉害的女人。
他站在陵园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墓碑。
他想,妈,我来看你了。
他想,我好像懂你一点了。
他想,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司机过来问他要不要上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冻僵了。
他上了车,回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事。
公司的那些漏洞,父亲那些粗糙的手段,爷爷无声的期盼。还有他自己,那个一直在逃避的自己。
他不是讨厌接手公司。
他只是在逃避。
逃避那个家,逃避那些复杂的关系,逃避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的地方。
母亲走了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父亲再娶,有了弟弟。继母对他很好,好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家,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好,但他就是融不进去。
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所以他逃了。
逃到二环那个老房子里,逃到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逃到那些小手工和书里。
可他逃不掉。
爷爷的目光,父亲的期待,公司的那些烂摊子,都在那里等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车到了楼下,他付了钱,下车。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六楼的窗户黑着。
陈倦野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他爬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黑。
他按开灯,然后看见了陈倦野。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脸上有泪痕。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的那些事,好像都淡了一点。
他看着陈倦野慌乱地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走过去,拿一罐啤酒,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但程墨觉得,那样坐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陈倦野出门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里,想着昨晚的事。
想着陈倦野的眼泪,想着自己站在陵园门口的那些念头。
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都一样。
都在挣扎,都在逃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又好像,有了对方,就能多撑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陈倦野已经走了。路口那辆车也不在了。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奔着自己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我与地坛》。
他翻开,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天之后,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陈倦野每天早出晚归,写那些不想写的字。程墨每天出门,处理那些不想处理的事。晚上回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里,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偶尔说几句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倦野发现,程墨最近看他的目光,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而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看一两秒,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每次程墨那样看他,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不讨厌。
程墨也发现,陈倦野最近好像不那么闷了。
虽然还是改稿子,还是加班,还是会对着电脑发呆。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多说几句话,会问程墨今天干什么了,会在看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问他一句“你看过这本吗”。
程墨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至少,比之前好一点。
四月下旬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倦野回来得很晚。
程墨已经做好饭了,坐在沙发里等。等到快九点,门终于响了。
陈倦野进来,换鞋,把包放下。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怎么了?”程墨问。
陈倦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他说,“周主编说,我最近写的稿子,质量上来了。”
程墨愣了一下。
“真的?”
陈倦野点点头。
“她说,”他顿了顿,“说我能把客户的想法和自己的东西揉在一起了。”
程墨看着他。
陈倦野的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别的。是一种程墨没见过的东西。
“挺好的。”程墨说。
陈倦野点点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倦野忽然说。
“程墨。”
“嗯?”
“你觉得,”陈倦野说,“我能写出来吗?”
程墨看着他。
“写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写我想写的那些。”他说,“不是这些广告稿,是真正的东西。”
程墨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能。”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墨笑了笑。
“因为你想写。”他说,“想写的人,总能写出来的。”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陈倦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吃饭吧。”他说。
他们去吃饭。
那天晚上,陈倦野吃得比平时多。
吃完饭,程墨去洗碗,陈倦野坐在沙发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我与地坛》。
他翻开,找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有一行字,被程墨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写出来。
不是也许。
是能。
五月初的时候,程墨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爷爷打来的。
“小墨,”爷爷说,“周末有空吗?回来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程墨沉默了一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当年留下的一些东西,”爷爷说,“我想给你看看。”
程墨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有点冷。
“好。”他说,“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陈倦野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
程墨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周末回趟家。”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没解释。
陈倦野也没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陈倦野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那道光很弱,但一直在那里。
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各自吃着碗里的饭。
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这个春天,好像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