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季

告别于拂晓前

雨季来临的时候,陈倦野才意识到夏天真的快要过去了。

北京的雨不像南方那样缠绵悱恻,它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今年不一样,八月底的那场雨下了一整天都没停,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软了的雨。

雨水顺着老房子的屋檐往下淌,在窗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那些叶子已经在枝头挂了整整一个夏天,边缘开始泛黄,被雨打落了几片,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封封没人捡起的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夏天那种热烘烘的、带着柏油气息的味道完全不同,这种味道让陈倦野想起南方,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坐在屋檐下看雨的日子,那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一场雨好像可以下一辈子。

可他现在已经不太敢用“一辈子”这个词了。

程墨是在这场雨里开始喝红酒的。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就是某天晚上陈倦野下班回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程墨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泪痕,在灯光下像某种流动的宝石。

冰箱里的啤酒还在,一罐不少,可程墨没有拿,他只是端着那杯红酒,慢慢地喝,偶尔晃一晃杯子,让那些液体在杯壁上画出好看的弧度。

陈倦野换了鞋走进来,看着那两只杯子愣了一下,程墨抬起头说今天买了一瓶不错的,你也尝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倦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杯倒好的,凑近闻了闻,一股他不太熟悉的、涩涩的、带着果香和酒精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喝了一口,比他想象的要顺,不辣,不冲,可那种陌生的口感让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是没有喝过红酒。大学的时候和同学聚餐,偶尔会点一瓶,那种几十块钱的、甜得发腻的所谓红酒,和眼前这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不知道程墨买的是什么牌子,也不打算问,因为他怕问了之后会知道一个他不想面对的数字——那个数字会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他一直在努力维系的“平等”戳破,露出下面那个他不敢看的深渊。

他只是不太适应,不适应这种用高脚杯喝酒的仪式感,不适应那些挂在杯壁上的酒泪,不适应程墨晃杯子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喝的手势。

啤酒多好啊,易拉罐一拉,泡沫涌出来,仰头灌一口,苦的,冰的,爽快的,不需要想什么,不需要端什么姿态,就像他们的关系,简单直接,不用掂量。可红酒不是这样的,红酒要慢慢喝,要闻,要品,要在嘴里停留很久才能咽下去,这让他觉得不像是喝酒,像是在完成某种他不太懂的仪式。

他没有说什么,端着自己那杯慢慢喝着,和程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和电影里的对白混在一起,程墨偶尔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

陈倦野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他说不清程墨为什么要突然换成红酒一样,也许是他最近应酬多了习惯了这种喝法,也许是他觉得吃中餐配红酒没什么不对,也许是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顺手买了一瓶,可陈倦野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也许后面的也许,去想那些程墨没有说出口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的东西。

之后的几天,红酒成了客厅里的常客。

程墨买了好几瓶,摆在厨房的角落里,和那些调味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每天晚上都会开一瓶,倒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陈倦野,陈倦野每次都接过来喝了,可程墨看得出来他喝得不那么自在,他端着杯子的手势是错的,掌心贴着杯肚,手指没有捏住杯柄,程墨纠正过他一次,笑着说你这样手温会把酒弄热的,陈倦野哦了一声改了手势,可过了一会儿又不自觉地滑回了原来的握法,那种下意识的、对某种规范的不适应,让程墨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他知道陈倦野不适应。他也知道自己最近变了,那些变化不是刻意的,而是像这场绵延不绝的雨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意酒的产地和年份,开始习惯用高脚杯,开始在吃饭的时候不自觉地注意餐桌礼仪,那些东西不是他主动去学的,而是在那些他越来越频繁出入的场合里,被环境一点一点地灌输进身体里的,像水渗进沙子,看不见,可沙子已经湿了。

他不想让陈倦野觉得他在改变,或者说,他不想让陈倦野觉得他正在变成一个和这个老房子、和这个小小的客厅、和他们之间那些简单的东西格格不入的人。

可他又没办法把那些已经渗进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因为它们已经长在那里了,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程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陈倦野正蹲在茶几前,手里拿着那瓶刚开的红酒,就着台灯的光在看酒标。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读一篇稿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从酒标上的字到图案到那一串他看不懂的法文,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程墨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在看什么,陈倦野说在看这瓶酒多少钱,程墨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别看了,陈倦野说我就是好奇,程墨伸手把酒瓶拿过来放回茶几上,说你不用管多少钱,好喝就行。

“可我想知道。”陈倦野说。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一种程墨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执拗,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类似于请求的东西,像在说——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在喝什么样的酒,让我看看你每天出去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让我看看我们之间的那个距离到底有多远。

程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酒瓶,指着酒标上的那行小字一个一个地解释给他听,这是产区,这是酒庄,这是年份,这是等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手指在酒标上慢慢移动着,指到哪就说到哪。

陈倦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表情还是那样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他说完的时候陈倦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喝这个吗?”程墨说以前不怎么喝,都是最近才开始的,陈倦野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那个问题在程墨心里转了好几圈——以前不怎么喝,现在开始喝了,那以后呢?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一天他觉得红酒也不够好了,要喝更贵的,要吃更好的,要去那些他现在已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可陈倦野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挂着的酒泪缓缓地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这个雨季里那些永远干不了的窗玻璃。

他们各自喝着各自的那杯酒,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客厅里的光晕黄而温暖,落到两个人身上,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安静的影子,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靠得很近。陈倦野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不会停了。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翻了出来,他喜欢程墨什么?如果程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不是那个会在深夜从背后抱住他、会记得他喜欢喝蜂蜜柚子茶、会在停电的时候蹲在冰箱前说“先吃贵的”的那个人,而是那个在酒会上端着高脚杯、用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恰到好处的话、身上沾满陌生香水味的程墨,他还会喜欢吗?

他不知道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一个程墨,那个程墨被他挡在了门外,挡在了那些“出门一趟”和“有点事”后面,他只知道他存在的痕迹,偶尔带回来的酒香,偶尔多出来的几件他不会去穿的衬衫,偶尔在接电话时忽然换上的那种他听不太懂的语气。

那些痕迹像雨后的脚印,一个一个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前,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回走,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是程墨每天走的路。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关上门,回到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喝完。酒已经不那么涩了,在杯底温温的,带着一种类似于果酱的甜。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程墨肩上,程墨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把他拢进怀里。窗外雨声淅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和时钟的滴答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等雨停了,夏天就真的过去了,秋天来了之后呢?冬天呢?明年呢?他不敢想,也不想想,只想在这片雨声里,在这个人的怀里,再待一会儿。

程墨低头看了他一眼,陈倦野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爷爷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可他听出了那个问题后面的东西,那不是随便问问,那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子的未来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和试探。

他当时含糊地应付过去了,说没有,忙,没时间想这些,爷爷说也是,你还年轻,不着急,可挑的时候要挑门当户对的,你爷爷我不是老封建,可有些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陈倦野在客厅看书,翻页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轻轻的,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那道从客厅漏过来的光,忽然觉得那道光和他之间的距离,比他和爷爷之间的距离还要远。

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很久没有动,久到陈倦野喊了一声“程墨你干嘛呢”,他才回过神来,端着两杯水走回了客厅。

“等雨停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有点突兀

“我们去香山看红叶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季节到了,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在告诉陈倦野,秋天来了,可秋天也有秋天可以做的事情,不一定是离别,不一定是结束。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肩上蹭了蹭,说好,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故事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它们会留下来,像那本被翻旧了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像冰箱里那罐还没吃完的果酱,像茶几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高脚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深红色的酒痕,交错的,重叠的,像是两个人喝醉后落下的指纹。

雨季终将过去,秋天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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