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问题

告别于拂晓前

雨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

陈倦野难得准时下班,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撑着伞往家走。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扔石子。胡同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他踩着砖头跳着走,鞋还是湿透了。

进门的时候程墨已经在了,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温暖的、让人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的气息。

“回来了?”程墨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挺早。”

“周主编出差了。”陈倦野换下湿透的鞋,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没人催命。”

程墨笑了一下,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冬瓜汤,程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陈倦野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程墨说白天去了趟建材市场,想在阳台上搭个花架;陈倦野说旁边工位的大哥终于辞职了,回老家开网店去了。

吃完饭陈倦野抢着洗碗,程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跟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陈倦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见程墨正盯着他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远山。

“怎么了?”

“没什么。”程墨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在程墨嘴唇上碰了一下。

吻很快就变深了。

程墨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近,舌尖抵开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排骨的酱香和冬瓜汤的清淡。陈倦野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震了一下,里面那些啤酒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们从厨房吻到客厅,从客厅滚到床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可这个房间是暖的,床单是软的,程墨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陈倦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完整地包围了——不是压迫,是包裹,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人窒息的、却也让人安心的温度。

后来雨小了一些。

陈倦野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胸口微微起伏着。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把刚才那场汗水和喘息都吹散了几分。程墨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搭在他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陈倦野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程墨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程墨。”

“嗯?”

“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的存在?”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可那个问题本身——太突然了,突然得像一块石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他们之间那片刚刚还柔软温热的空气里。程墨绕着他头发的手指停了。那一瞬间陈倦野感觉到了那个停顿,那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停顿——程墨的手指在他鬓角僵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绕,可那个停顿就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已经嵌进了刚才那段完美的旋律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墨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陈倦野几乎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一遍,程墨开口了:“怎么忽然想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陈倦野说。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在想,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的东西,那它会不会像这道裂缝一样,今天看着很明显,明天被人补上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墨还是没说话。

“可如果它是永恒的,”陈倦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它又在哪里呢?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你不知道它到底在还是不在,你只能信——信它在那里。”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程墨。程墨仰躺着,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同一个位置,表情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你觉得呢?”陈倦野问。

程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倦野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长到空调的出风口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长到窗外一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短暂的光,照亮了那道裂缝,又消失了。

“睡吧,”程墨终于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陈倦野听不太懂的沙哑,“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倦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程墨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我想想”,而是说“明天再说”——可明天和今天之间隔着一整个夜晚,一整个他必须独自醒着度过的夜晚。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永远不会合拢的伤口。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听见程墨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程墨没有睡,因为他自己的呼吸也是那样,平稳而绵长,像两个假装睡着的人在用呼吸互相欺骗。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却被挡在外面进不来。

程墨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陈倦野,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光。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刻意维持的、僵硬的、属于“已经睡着了的人”的姿势,因为他怕自己一动,陈倦野就会发现他没睡,就会继续问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说“不知道”,或者说“想那么多干嘛”。可现在他知道了,知道爱不是瞬间也不是永恒,爱是一个你握不住、却必须用尽全力去保护的东西。

而他保护不了。

那些被酒精和疲倦压下去的念头,此刻全部涌上来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像一本被风吹乱了的相册,每一页都翻得很快,可每一页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回老宅的时候,爷爷在书房里和他下棋。棋下到一半,爷爷忽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老和你玩的那个小姑娘,周家那个孙女吗?她上大学了,学医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程墨知道那不是——那是提醒,是暗示,是爷爷在用他惯常的方式告诉他:你的路在那里,你的未来在那里,和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和那些不会让你成为别人嘴里谈资的人在一起。

他没接话,只是落下一子,把他的车吃掉了。

还有那些饭局。觥筹交错间,他亲耳听见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在酒桌上讲的笑话——说某某家的儿子带了个男朋友回家,被他爸打断了腿,送到国外去了,“现在老实了”。桌上的人笑得很大声,有人附和说“可不是嘛,丢人现眼”,有人拍着桌子说“我要是他爸我也打”。

他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膜,穿过他的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刺进胃里,在那里翻搅、发酵、变成一种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他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陈倦野出现在这种场合。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有机会用那种语气、那种措辞、那种轻蔑的嘴脸来谈论他。这个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值得被所有人尊重,被所有人喜爱——不应该因为他程墨的身份,就沦为一场酒桌上的谈资。

恐惧像一道冷泉,从他的脊椎底部一直漫上来。他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家里来过一个人,是爷爷的朋友,带着他的女儿。那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院子里和他玩了一会儿,教他用草编蚂蚱。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爷爷和那个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从书房一直吵到院子里。那个人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拉着女儿的手,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草蚂蚱掉在地上,被门板夹碎了。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人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爷爷,爷爷让他的公司在一周之内破了产,全家搬离了北京。没有人再提过他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女孩的笑脸,那两只酒窝,那只掉在地上的草蚂蚱,全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好像只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一场幻觉。

他不想让陈倦野变成第二只掉在地上的草蚂蚱。

甚至今天早些时候,在超市——他只是去买瓶酱油,经过零食区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新上了一种蜂蜜柚子茶的冲剂,想起陈倦野喜欢喝,就顺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篮。可当他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旁边的货架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盯着他看。那个女人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程墨觉得她有点眼熟,想了几秒才想起来——是爷爷公司里的人事部副总,姓钱。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钱副总笑了笑,说小程总也逛超市啊,目光在他购物篮里扫了一下,只是一瞬,只是一扫,可程墨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把那盒蜂蜜柚子茶从购物篮里拿出来,放回货架上,好像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握紧了购物篮的把手,微笑着说了句“是啊,买点东西”,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可那一瞬间的冲动是真实的,像一把刀横在他喉咙上——他为了保护陈倦野而把人藏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在公共场合买一盒蜂蜜柚子茶,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同时做“程墨”和“程总”。

他没有告诉陈倦野这件事。就像他没有告诉陈倦野那些饭局上的笑话,没有告诉爷爷书房里的暗示,没有告诉他每天出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不是觉得陈倦野理解不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太害怕了。害怕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像裂了缝的墙壁渗进来雨水一样,把他们之间所有干燥温暖的东西都泡软、泡烂,最后只剩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不敢告诉陈倦野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一旦陈倦野知道了,就会开始好奇;一旦好奇了,就会想了解更多;一旦了解了更多,就会发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里,那些西装革履的、觥筹交错的、温和礼貌的、彬彬有礼的人,实际上是什么样子。陈倦野的世界太干净了——那种干净不是物质上的,不是说说而已的,是骨子里的,是对人的信任,是对这个世界的善意,是那种看到路边一只流浪猫都会蹲下来跟它说话一会儿的、没有受过真正伤害的天真。他不属于那种地方,那种场合。程墨不想让他沾上那些东西,不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值得他看见的阴暗面。

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陈倦野知道了全部,知道了程墨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有一个什么样的爷爷,他会怎么想?还会觉得那个在停电的晚上和他一起蹲在冰箱前偷吃雪糕的人,是真实的吗?还会相信那些拥抱和亲吻是纯粹的吗?还会觉得这段关系是平等的、是两个“室友”之间自然而然的吸引?还是会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将近一年却浑然不觉的傻瓜?

“他给不起承诺,也挡不住家族。离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护陈倦野的方式。”

程墨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手在被子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想好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陈倦野已经开始问了,问那些他不敢回答的问题;爷爷已经开始怀疑了,用那种不点破却不容忽视的方式;那些目光也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每一道都带着或试探或警告的意味。那个临界点像一道悬崖,他站在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声。

他不能继续同时做两个人了——不能既做程家继承人又做陈倦野的恋人,不能既在酒桌上端着高脚杯又在家里用勺子挖西瓜心给同一个人,不能既在会议室里对那些穿着西装的人发号施令又在停电的夜晚蹲在冰箱前数雪糕的价格。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比二环到国贸的距离还要远无数倍。

而陈倦野那边的白天世界里——周主编还在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催促他,客户还在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消磨他,地铁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还在用那种无动于衷的冷漠包围他。他的疲惫堆积如山,他的焦虑无处倾倒,他曾只想在深夜睁着眼睛看身边那个人的脸,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磨成粉末——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只是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摊开来看一看,只是想在那个他最信任的人面前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会在程墨心里掀起怎样的海啸。

程墨躺在黑暗里,那些柔软的细节忽然涌上来——停电那晚蹲在冰箱前,陈倦野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雪糕痕迹;地坛那天回来,那人提着蛋糕盒子嘴硬说不是生日;刚搬进来第一天,他在餐桌上说“好吃”时眼睛亮了一下。那些画面在黑暗里闪着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到明天要做的事,想到陈倦野醒来之后会看到的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冰箱——冰箱里还有他昨天买的蜂蜜柚子茶,还没来得及泡给陈倦野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可他忍着,因为陈倦野就在身后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让陈倦野发现他没睡,不能让陈倦野问出第二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关于恐惧的真相,关于离别的理由,关于他多么想留在这里、却不得不走的每一个字——而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只会让分离变得更不可能。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和陈倦野一起看了无数个夜晚的裂缝。他想起陈倦野刚才那句话——“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的东西,它会不会像这道裂缝一样,今天看着很明显,明天被人补上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他在心里说。就算裂缝被补上了,补过的痕迹还在,摸上去还是不平的,和周围光滑的墙面不一样,只要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就永远在那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北京的夜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暗淡的白光。程墨在天亮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是因为想好了,而是因为天快亮了,陈倦野快醒了,他没有时间了。他用那个即将到来的白天里要做的每一件事,做了这个决定。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程墨从床上坐起来。陈倦野在他身后侧躺着,呼吸平稳——这回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程墨坐在床边,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陈倦野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梦里在抓着什么东西。那个睡姿,和每一个清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两人一起读过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从茶几上拿起来,装进包里。然后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从沼泽里往外拔腿。

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他都在想——也许那个问题没有问完,也许他还可以回头,也许他现在推开门,陈倦野还睡着,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回去继续做那个会做好饭、会拼小屋、会在睡前说晚安的人。

三楼,二楼,一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全是湿的,积水倒映着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清晨。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在胡同口拐角处停了一步——以前每天早上上班,走到这个位置回头,都能看见六楼窗户里那个人朝自己挥手。他没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那本他带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那是陈倦野画的,他后来在旁边也画了一道——两道铅笔印,并排着,碰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的肩膀。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等到陈倦野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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