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的世界和陈倦野白天经历的那个不太一样。
白天是地铁里拥挤的人潮,是办公室里永不熄灭的日光灯,是周主编从格子间那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是那些怎么也改不完的稿子,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改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写的是好还是不好了,只知道客户说可以了就是可以了,客户说再改就再改,他的判断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修改中被磨成了一片薄薄的、什么都切不动的钝刀。
可深夜不是这样的,深夜的安静是有质感的,像一块厚厚的丝绒,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陈倦野常常在这种安静里醒着,不是因为失眠,而是他舍不得睡,那个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必想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不忍心闭上眼睛,好像一闭眼,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又要回到那个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待着的地方去了。
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拂在枕面上。
程墨睡在他身后,呼吸绵长而平稳,手臂像往常一样搭在他的腰上,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蜷着,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的,刚好是让人觉得被握住了又不至于被握疼的那种力道。
他不知道程墨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太好太不真实了,像一口甜的太过了的糖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会被黏住。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程墨,程墨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在鼻尖那里微微翘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那里进出,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他有时候觉得程墨像一尊突然闯入凡间的神祇。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它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他控制不住,每当他在深夜里凝视那张睡脸的时候,那个念头就会自己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也按不下去。
神祇不是说他有多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而是他身上有一种陈倦野说不清的东西,一种和这间老房子、这条旧胡同、这个每天挤地铁上班吃饭睡觉的普通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种东西平时藏着,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举动里,藏在那些他随口说出的“我来处理”四个字里,藏在他接电话时忽然变了的那种语气里,可到了深夜,当那张脸安静下来,当那些白天的掩饰和伪装都卸掉了,那种东西反而更明显了,像一块被擦去了灰尘的玉,露出来的光泽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他伸手,在黑暗中,很慢很慢地,指尖靠近程墨的脸,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落下去,不是怕弄醒他,而是怕自己碰到的触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如果碰到的只是普通的皮肤,普通的温度,普通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脸,那他的神祇就会碎掉,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会累会烦会在半夜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可如果他碰到的真的是一尊神祇呢?那他的手穿过的一定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那种触感会告诉他,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你们只是碰巧在这间屋子里遇见了,他是路过,而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他的手指悬在程墨脸颊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枕头底下。
程墨在第二天早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陈倦野已经起了,厨房里有豆浆机转动的声音,嗡嗡的,他是被那个声音吵醒的。他穿着拖鞋走进厨房,看见陈倦野背对着他在盛豆浆,手边放着两个碗,旁边是煎好的鸡蛋和几片吐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陈倦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含混地说了一声“早”,陈倦野说早,然后转过身来,把一碗豆浆递给他,说今天不加糖,你不是说最近胖了吗。
程墨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没加糖,寡淡的,可他不讨厌,就像他也不讨厌陈倦野这样不动声色地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本来应该是让他觉得踏实的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陈倦野的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太快了,快到他才刚看见就过去了。
上班的路上陈倦野又开始了那套他已经循环了无数遍的内心戏。
他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眼睛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他越来越不愿意看了,不是因为老了或者丑了,而是因为他认不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他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想的不是这样的,他想的是写小说,写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可以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可以被读者记住、可以在很多年后还有人去图书馆借阅的、有分量的文字。
可现在他在写什么?
他在写那些连客户自己都不会看完的广告推文,在写那些“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为您带来极致体验”“你值得拥有”之类的废话,这些东西的生命周期短得可笑,发出去的那一刻就死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飞一阵子,然后被拍死在墙上,留下一摊谁也不会去擦的血迹。
他当然想过离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每一次都转得他头晕目眩,可每一次他都又把自己按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份工作,他恨这份工作,恨那些稿子,恨周主编催稿的语气,恨客户那些永远说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的反馈,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能干什么。
他大学读的是中文系,出来能做的工作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编辑、文案、老师、考公,哪一样不是写字?
哪一样不是把字卖给那些他根本不关心的人和事?他以前觉得自己能写,是因为在学校的文学社里,老师夸他天赋好,同学说他写的东西有灵性。可天赋是什么?灵性是什么?如果它们不能换成钱,不能让他在北京活下去,那它们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刚来北京时在地铁里看到的那些年轻人,穿着体面的衣服,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他当时想,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可他现在就是那样的,他甚至比他们还不如,因为他们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自己选择了的事,而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经济压力是一个他不太愿意去碰的话题,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他一碰就会把自己砸伤。
他每个月税前六千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五千,房租,交通,吃饭就算再省也要一千出头,再加上偶尔买本书、买杯咖啡、买点日用品,月底能剩下一千多就算很不错了。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甚至不敢想以后,以后要怎么办?他一直租这间房子吗?一直写这些稿子吗?一直在北京这样漂着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因为每个问题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没办法。
遇到程墨之后,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那些看不见的花销,那些让他每次掏钱包都要犹豫一下的东西,不知不觉地被程墨接了过去。
家里的菜是程墨买的,调料是程墨添的,水果零食饮料这些额外的东西,也都是程墨顺手带回来的。咖啡机是两个人平摊的,可后来买的那些豆子呢?那些他从二手平台上淘回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呢?还有那次他随口说了一句家里的台灯太暗了,第二天茶几上就多了一盏新的,暖黄色的光,照着书页不刺眼。他问程墨多少钱,程墨说没多少钱,你别管了。他当时没有再追问,因为再追问就显得太矫情了,可他心里一直记着,像一根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感激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不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像猫爪一样轻轻挠着他的不安。他从小被教育要独立,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要欠别人的。可他现在欠了,欠了程墨很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他可以在程墨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可以在他忙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干净,可以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捏捏肩膀,可这些够吗?这些和那些他心安理得享受的东西比起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秤盘上,连指针都懒得动一下。
他有时候会想,程墨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问了就显得他图什么似的。可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他当然想知道,他好奇得要命,那种好奇不是探究别人隐私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本能的、类似于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那种感觉,他想知道自己和程墨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深,深到看一眼就会眩晕的那种。
而程墨身上那些他总是看不清的部分,让这种不安变得更浓了。
程墨每天出门是去哪里?他说是“家里的事”,可“家里的事”到底是什么?是公司的事,是应酬,是开会,是那些他只言片语里透露出来的、听着就很复杂很庞大的东西。
陈倦野没有问过细节,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怕自己知道了之后,会发现那个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不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而是站在地面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你看得见它,可你知道你永远够不着。他有时候会在程墨出门前随口问一句“今天去哪”,程墨的答案永远是那几个词“出门一趟”“有点事”“见几个人”,不多不少,刚好够回答他的问题,又不至于让他追问下去。
他知道程墨不是故意瞒他,而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就像他也不知道怎么跟程墨说那些稿子有多恶心、周主编有多烦、他有多想辞职一样。
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变成一种你再也无法忽视的重力,拖着你往下坠。
深夜的凝视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呼吸一样的习惯。
他不只是在看程墨的脸,他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双手还搭在他身上,确认这一切不是他焦虑过度的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程墨在睡梦中偶尔会动一动,手臂收紧一些,或者翻个身面朝另一边,每到这时候陈倦野就会盯着他翻过去的那面后背,那块宽阔的、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肌肉线条的区域,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问了: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其实没那么好,你太普通了,你的工作拿不出手,你的未来看不到光,你甚至付不起一杯像样的咖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飞走了呢?
神祇终究是要回天上去的,他只是在人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恰好落在了你身边,可这不是他的家,你也不是能留住他的人。
他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他也知道这些“想太多”很大程度上是他那个容易泛滥的文艺病在作祟。他从小就是这样,看见一片落叶就能想出一个故事,听见一首歌就能在脑子里过完一生,别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到了他这里就会被放大、被变形、被涂抹上各种不属于它的颜色。
以前他以为这是天赋,是他的敏感让他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天赋,而是诅咒,因为它让他无法安安心心地活在当下,无法坦然地接受程墨对他的好,无法不去想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却已经在脑海里上演了无数遍的离别。
他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程墨不会理解,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会显得很矫情。
“程墨,我总觉得你会离开”,这句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说出来程墨一定会说“你想多了”或者“我不会的”,然后呢?然后他就信了吗?他就不会再想了吗?他太了解自己了,那些念头不会因为程墨的一句“我不会”就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等下一个深夜来临,它们还会从水底浮上来,咕嘟咕嘟的,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把所有那些翻涌的、不安的、矫情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胃酸,再变成无声的叹息,在程墨睡着之后轻轻地呼出来,呼进枕头里,呼进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里,呼进北京夏天闷热的、黏腻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风里。
那本加缪的书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有些页脚的折痕已经深到快要变成裂痕了。
他特别喜欢书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段落,说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个人在海边独自待了很久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的那种又亲密又疏离的关系,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那里,脚趾陷进沙子里,感觉到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然后他想,我是我,海是海,可我被海包围着,我被海浸透了,我离不开海,可我也不是海。
陈倦野每次读到这个地方就会停下来,把书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很久。他不是海,程墨也不是。可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是被海包围着的那具身体,是被海水浸透了的沙子,是海面上那层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泡沫,他依附于海而存在,可他随时会碎,碎了就什么都没了,而海还是海,潮起潮落,波澜不惊。
那天晚上他又翻到了这一页,程墨在旁边看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读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苦味变得更浓更直接,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情绪,你想把它咽下去,可它卡在喉咙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程墨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陈倦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程墨没有抬头,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书里读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东西。
陈倦野看着他,心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你会离开吗?他会离开吗?他是会像夏天的雷雨一样,轰轰烈烈地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还是会像这本书、这盏台灯、这间他住了快一年的老房子一样,变成他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普通到他不再害怕失去?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可此刻他看着程墨翻过一页书,程墨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
陈倦野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程墨的手比他的大,正好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他想,也许不需要答案,也许此刻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