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爻的眼睛很有天赋,展露脆弱的时候,点漆般的黑瞳仿佛能直直看进人心里去。
“我不是故意向你隐瞒这个身份,我只是并不认可,我不希望你得知我是什么顾家人之后,就不拿我当顾爻看了。我希望在哥的心里,我就只是顾星河的儿子,是你小时候就认识的顾爻。”
这句话也说进了陈无易的心里。
就像陈无易不愿让顾爻知道自己的过去一样,顾爻也不愿让陈无易知道另一重身份。
也许对他们而言,都有无法接受的一部分需要掩藏。而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陈无易感受相当复杂。在刚才的巨大失望,甚至应激的反应之后,看到与自己出发点那么相似的顾爻,有种生气但不知往哪里发的无措感。
“那,关于我呢,你又知道了多少?”陈无易思绪纷杂,最后说出口的只是这一句。
顾爻这回没有隐藏,“一开始是意外看到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和通报单,后来找人查了查,就都知道了。”
“好。”陈无易点点头,没什么情绪地扭头离开。
顾爻快步跟上去,黏在他身旁,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陈无易的表情。
陈无易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面对顾爻,但又不能把顾爻赶出去。
他就跟随自己的本能,去打开冰箱,拎出蛋糕盒:“我有点饿了,你不忙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顾爻看到精美的蛋糕盒子,表情一顿,随即看向陈无易的眼神更加明亮:“这是,哥给我准备的吗?”
陈无易把盒子放到茶几上,动手拆开,“你要吃吗?”
“好。”顾爻在沙发上坐下。
陈无易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倒扣着。
顾爻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去帮陈无易切蛋糕。
蛋糕并不大,是两个人的量,纯白极简风,赏心悦目。在冰箱里放了一夜,冒着丝丝凉气。
陈无易昨天傍晚飞回S市,以昨晚糟糕的路况来看,这蛋糕应该是提前预定的。这本该是昨夜一场欢喜的证明,现在却在沉默中被分成几块。
顾爻觉得有些可惜。
陈无易一点点吃着蛋糕,视线就落在被大卸八块的蛋糕上,不分给顾爻一点。他像是立起了一道屏障,无形中将他隔绝掉。
这是顾爻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陈无易的疏离。
哪怕他们第一次见面,陈无易都未曾这样冷漠。陈无易从来都是乐于助人的老好人。
顾爻吃着香甜的蛋糕,心头泛起难言的苦涩,和不甘。
在一片沉默中,放在桌上的手机轻微震动一下。
陈无易正欲伸手去拿,旁边顾爻突然爆发一阵咳嗽。
他咳得厉害,陈无易眉头轻蹙,看了他几秒,还是走过去帮他顺了顺背,然后去盛一杯温水。
从厨房回来的时候,顾爻已经恢复如初。
气氛的尴尬已经无法忽视了。
陈无易把剩下的一块蛋糕处理好,放回冰箱,把垃圾团进垃圾桶,准备出门丢垃圾,短暂逃避一会儿。
丢完垃圾,陈无易想起陆白的那条消息,摸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下来。
陈无易叹了叹气,没急着回去,绕小区一周散了步,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但是没想到顾爻平常那么忙的一个人,居然还待在家里没走。
昨夜暴雨的余威还在,天上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雨丝沾在车窗上,慢慢聚成一颗颗水珠,被风吹破。
“这怎么还不接电话呢。”陆白嘴里嘀咕,看着屏幕上连续三条对方未接听的提示纳闷。
“没大事儿吧陆哥。”司机小王问:“现在互联网普及,什么人都能上网,指不准就是红眼病买水军造谣呢,怎么能往心里去的呀。”
陆白叹气,没说话。
道理是这样的。但没切身经历过的人说起道理来总是理直气壮,因为没痛过。
最开始发现评论区不对的是小王。
陈无易那条和创业博主合拍的视频点赞高达百万量之后,评论区一度在夸陈经理的温和气质、情绪稳定、快速上手能力以及美貌。
一开始陆白也会看个乐呵。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互联网上被这么多人追捧,一溜的抽象搞笑评论很下饭。
但是今天凌晨开始,视频的热度和评论区的数量又迎来一波猛涨,开始有个别热度很高的留言以S大学子的身份表示视频中的陈经理是S大‘知名校友’。随后就是紧跟着的‘扒黑料’、‘知情人士爆料’等等。
到了上午九点,关于陈无易的词条就冲上了同城热搜。帖子还在不停增加。他此前有多吸引网友,这些爆料就能引起多大的热度。
陆白给陈无易发了几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应。
当年的事陆白很了解,他比所有人都明白互联网曾经对陈无易造成过多大的心理创伤。
陆白就拉着小王径直往陈无易小区开去了。
到的时候雨势大了起来,天乌沉沉的。
敲门等了一分钟,陆白不耐烦了,直接摁密码,但原来的密码居然显示是错误的。
陆白皱着眉毛,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这时候门被轻轻打开,露出顾爻的脸。
“陈——”陆白急得扯开嗓门就要说话。
“陆哥,轻点声。”顾爻提醒他,“无易哥刚才睡下,让他好好休息吧。”
陆白瞬间息声,同时长舒一口气。
“他已经看到网上那些了?我给他发消息怎么不回呢?”陆白问。
顾爻把门敞开,让陆白和小王进门。
“是,哥心情不太好,我让他最近别上网,刚才陪他看了会儿电影,这会儿刚睡着。可能是没看到消息。”顾爻道。
客厅亮着灯,投影还开着,陈无易蜷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安安静静睡着。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杯喝得只剩一点底的气泡柠檬水。
陆白叉着腰盯了会儿,感觉陈无易看起来似乎还算平静,转头问顾爻:“他看到网上那些话的时候什么反应啊?”
顾爻有点疑惑底看着陆白。
陆白想了想,补充道:“有没有就是……过度反应、头晕、呼吸困难之类的?”
暖白灯光下,顾爻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快速反应过来陆白意有所指:“你指创伤应激吗。”
陆白点头。
“暂时没有,陆哥放心,这几天我会陪着他,不会让他继续接触这些信息的。”顾爻说。
陈无易在睡觉,陆白也不舍得把人叫醒,安下心就离开了。
顾爻把人送到电梯口,回屋,把茶几上的杯子拿去厨房冲洗干净,出来关掉投影。
房间霎时一片寂静。
陈无易的手机掉落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顾爻弯腰捡起,用陈无易的指纹解锁。
一个上午,微信的新增信息有许多。不出意料,大多数都是来关心慰问的。有的是几句话,有的直接发来了一些链接,看起来不怀好意。
顾爻将这些新增信息一一删除。
“哥,他们真烦。”顾爻朝熟睡的人吐槽,“好与不好,发来几句文字信息有什么用呢。除了陆哥,都是假慈悲。”
不同于清晨时那不安的睡颜,现在的陈无易眉目平静柔和,呼吸绵长,像是坠入极深的宁静之中。
“我会把流言蜚语挡在外面。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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