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易感觉自己在深海里潜游了好久。过高的压强让他呼吸不畅,海水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包裹挤压着他,虽不至于窒息,却粘稠至极、挣扎不得。
有时,脑子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该从这漫长的一觉中醒来,身体却依旧深眠,连眼皮都抬不动。只能任由自己继续下坠。
最后陈无易是被饿醒的。
饥饿感像一把钻,硬生生把他从无尽的沉睡中揪出来。陈无易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好渴。
好渴。
内心喊到第三遍之前,嘴边被什么东西戳了戳,随即温润的水沾湿了干燥的唇。
陈无易全凭本能把吸管含进嘴里,汲取水源。
“慢点,小心呛到。”
还是被呛到了,陈无易忍不住咳嗽,咳了几下,腹部便酸泛无力。陈无易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个昏迷多年的植物人苏醒。
一只大手托着他的后肩,将他稳稳扶起。
坐直了,陈无易眼前发黑的症状才稍好一些,看清床边捧着水杯的顾爻。
“我……”刚说一个字,干涸许多的喉咙又开始发痒,陈无易好容易憋住了,问:“我睡多久了咳咳。”
“快一天了,我请了医生来看,说哥你疲劳过度,情绪起伏太大,心力劳损,应该好好休息。”顾爻说。
陈无易试图思考,但脑袋昏沉沉的,时不时还在发黑,根本有心无力。
“我好饿。”陈无易虚弱道。
“我煮了粥,哥刚醒,先吃点清淡的吧。”
顾爻说着就从旁边书桌上端来已经放温的肉沫鸡蛋粥。
喝完两碗粥,陈无易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但四肢依旧软绵绵的,是一种夏日悠长午觉之后酥酥的感觉。
陈无易窝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飘浮的云层,思绪放空。
他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需要思考,大脑却像这片天空一样空旷干净,只有几片无谓的浮云飘荡。
“哥。”
身后有人叫他。
然后顾爻半蹲在陈无易旁边,轻柔地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超市买菜好不好。”
现在就想晚餐有点早吧。陈无易转了转脑袋,看着顾爻,“你最近很闲。”
从昨天回来撞见自己开始,顾爻几乎就没离开过陈无易的视线。
“我怕哥不肯原谅我,”顾爻理所当然,毫无扭捏地说:“其他事情都不如这个重要。”
“……”陈无易转开脑袋。
顾爻有点像一只大型犬,干了坏事被发现,委委屈屈、小心翼翼地黏在主人身边,等待主人消气,并重新给他好脸色。
陈无易就是个有点滥好心的人,只要用大型犬一样的黏糊劲缠他,他就说不出一句难听的话。
吃完晚饭,陈无易想查查自己的工作信息,但很意外的是,一整天居然没有人找他。
虽然他确实在这次出差之后获得了一周的休假,但假期只是不上班,并不意味着没有工作要处理。这还是头一次一整天都没有工作信息找他。
陈无易有些纳闷地放下手机,翻开手边的书看起来。
顾爻洗完碗之后就回到卧室去了,陈无易认为他之所以这么闲一定是有代价的,说不准要通宵处理白天堆积的事情。
但顾爻是一个言行一致,且关注细节的人。
他想要讨陈无易欢心,就会做的面面俱到。
十点多,陈无易看完书要去洗澡,顾爻从卧室里出来,从医药箱里拿出医生开的药,一颗颗掰开算好数,捧着水杯递到陈无易面前。
督促陈无易吃完药,顾爻会乖乖地道一句晚安再离开。
陈无易的感受很复杂。他一方面认为顾爻长期的伪装隐藏令他无法释怀,另一方面又会控制不住地被顾爻的无微不至卸掉愤怒情绪。
他失望、生气,但顾爻完全接住了他的情绪,让人气不起来。
大约十一点多,陈无易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睡下。
顾爻换掉居家服,套着一件黑色大衣,来到熟睡的陈无易身边,仔细凝望着,而后于他眉心落下一吻。
像是某种仪式一般,借此获得力量。
顾爻想过,如果被陈无易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说不准陈无易会再也不愿意见到他。
陈无易应该是最痛恨被欺骗的,怎么会接受被一骗再骗。
可陈无易也曾经说过,无论如何,顾爻在他心里都是刚刚好。
我就是一个怪物。顾爻深深看着陈无易的睡颜,想,哥,一定要说话算话啊。
一辆奔驰威霆静静停在凤凰树下,顾爻从楼道出来,径直朝车的方向而去,随着他的靠近,电动滑门自行拉开。
车内,已经有一个人捧着电脑把键盘敲得哗哗响。
顾爻坐进去,车子稳当起步。
“情况怎么样。”
与在陈无易面前的黏糊劲完全不同,顾爻的音质本就是低沉冷静的,语调短促简洁。车内的灯光将他立体的五官切割成更加深邃的明暗线。
他坐在那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生人勿进的疏离感便强得有几分压迫性。
也许陈无易自己都忘了,他最初认识顾爻的时候,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简单一句发问,却让人不禁心头一禀。
抱着电脑的年轻人抬指扶了扶眼镜框,谨慎措辞:“热度降下来了,但是对方买了很多营销号的通稿,一时半会儿撤不下来。澄清的帖子传播度远远够不上谣言的传播速度,或者换句话说,澄清帖的故事张力不如谣言,人们不爱看。”
前方副驾驶位的助理递过来一沓文件,顾爻接过来,垂眼翻看:“那就再爆点料,把注意力转到更有张力的事件上,给他们爱看的。”
年轻人静了几许,道:“您指示。”
顾爻便将文件随手送过去,“资料在这里,给你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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