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扬背后还有人物。很可能今晚就在附近。
意识到这点,陈无易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扣,抬眼,正对上顾爻直勾勾的视线。
其实顾爻看起来并不平安无事。
虽然他身上毫无外伤,走路行动也都正常无碍,但他的衣服很皱,嗓音很破。不同于刚才黄昏时分的朦胧光线,几盏碘钨灯照明度更强,陈无易得以看清顾爻衣服上半干未干的潮湿痕迹,以及细细一层附着在布料上的沙土。
他的头发也是。
方长扬不可能没对他做过任何折磨。
陈无易眼眶忽然酸胀起来,心里埋怨顾爻傻得没边了。
也许发现了他眼里的情绪变化,顾爻朝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的。”
不多久,那个陌生男人回到舱内,方长扬却没有出现。
他来到电脑面前,垂眼瞧了几秒,然后问:“还在磨蹭什么。”
刚才被方长扬眼神示意的保镖谨慎地:“方总想要撤回那十份加密包,但是被提了条件。”
“条件?”男人语气轻蔑,将电脑直接盖上,无所谓地:“孙总不讲任何条件。加密包里的内容无关紧要,抓紧把这两个都处理干净。”
“……是。”
“这个人。”男人指着顾爻,道:“留全尸。”
“是。唐助理,另一个方总没打算……”
“王必。”男人直接无视,冲陈无易身边的保镖吩咐:“老规矩,让他消失。”
“明白。”王必应着,往黑箱子里的试剂看了一眼,排空注射器里的液体,重新选了一瓶,抽出。
针管扎入,提取。
陈无易身体紧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王必的动作和耳麦里的声音。
砰——
一声巨响。
陈无易下意识往门口看,脑袋嗡一声炸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七八个人围困的情况下,顾爻和他们缠斗起来了。刀刃的利光晃得人眼花缭乱,随时有可能扎中赤手空拳的顾爻。
王必也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调整注射器的毫升数,站起来,对准陈无易的脖颈。
耳麦里的声音正在倒数。
陈无易立马跳起来,却没快过王必的动作。王必一把拽过陈无易,冰凉的针孔用力抵在脖侧,甚至已经刺进皮肤里。
“顾爻!”王必厉声警告。
顾爻看过来,目光一凝,而后所有攻击的动作滞顿。
很快,被他掀翻在地的保镖爬起来,一拳砸在他腹部。顾爻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上铁板,发出闷响。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顾爻没再做任何抵抗。
“别管我了!”陈无易再也憋不住,冲顾爻急切地喊:“我不会有事的!别管我!”
顾爻半倚在铁板上,他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王必的手。
陈无易的呼吸变得很重,微型耳麦里的声音似有若无,所有注意力像被拧成一条直线,只有顾爻逐渐弯下的腰和嘴角溢出的血占据了他全部视线。
突然,王必痛呼一声,随即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右胳膊。
下一秒,剧烈的强光蹿入这狭窄的船舱中,视线之内一片白茫茫,在极短的一瞬间里,陈无易似乎看到那个唐助理朝自己的方向举起了胳膊。
但很快眼前一切都变成刺目的空白,他只感受到有一个人用蛮横的力量扑倒自己,带来炙热的温度和血腥气。
那是极度混乱的时刻,尖叫声、逃窜的脚步声、警靴踏入的密集声响、东西跌落的重响……
所有一切都让感官负载过重。
但陈无易被一具身躯紧紧抱住,湿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颊嘴角,血腥气霎时成了唯一的感官体验。
“哥……”
顾爻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用破败暗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呢喃。
其实在那一刻,陈无易已经原谅了顾爻。
你能拿一个执拗的傻子怎么办呢。
……
苏醒时,视网膜仍旧留有彩色残影。陈无易盯着眼前先锋艺术画一样的残影看了会儿,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唇角。
没有粘稠的血,干干净净。
也没有浓烈的血腥气,微风轻拂,带来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清淡花香。
陈无易转了转脖子,右侧的皮肤有些刺痛。旁边是一瓶新鲜的多头茉莉,阳光照在墙面,反射的明亮光面将茉莉花照得圣洁美丽。
他在医院病房里。
门打开,陆白进来,见陈无易醒着,赶紧上前摁住欲要起身的人。
“别动弹。你太虚了,好好躺着。”
“顾爻呢。”
陆白给陈无易倒了一杯温水:“他爸给他找了家私立医院,那医院牛着呢,应该没事。”
陈无易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那你们从现场救他出来的时候,他什么样?”
陆白挺忙地查看陈无易的输液袋和病床前的病历表,装作没听见,但在陈无易灼灼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啧。”陆白只得坐下来,看着陈无易,“受了点皮外伤。”
二人对视半晌,陈无易淡淡地:“别瞒我。”
陆白顿时皱起眉头,挠了挠额角,表情有些苦恼纠结。
陈无易:“你也觉得,顾爻和我好歹是交情不浅的朋友,有些情况不让我知道也说不过去对不对。”
“不是,”陆白眼神都清澈了,“你会读心啊。”
陈无易闭了闭眼,然后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说吧。”
陆白觉得陈无易目前状态挺稳定的,犹豫了一下,道:“当时医生的诊断是,顾爻被绑之后可能遭受过数次溺水窒息,行动当晚被空包弹正中后脑,造成撕裂伤和……但不致命!这个你放心,他没有生命危险。”
讲到后面,陆白手足无措地看着陈无易,心里直后悔自己说得太详细了。
陈无易视线一阵一阵的模糊,太阳穴抽疼。他深深叹出一口气,说:“撕裂伤和什么?”
陆白很久没看见陈无易这种泛着血红色的双眸了,心惊到脑子转不动,下意识地:“颅,呃,颅内出血。”
“你别哭,那个,他爸不是顾绍臣嘛,非常有钱,据说已经找了国际专业团队,这不刚刚得到消息,人没事了。”陆白赶紧抽纸巾给陈无易擦眼泪。
陈无易其实没发现自己哭了,他盯着被子,脑海里全是那天晚上顾爻抱紧他时的感受。
怪不得有那么多血。
可是闪光弹太刺目,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顾爻用仿佛被砂砾磨过的破嗓子,断断续续地、不停地在他耳边重复的三个字。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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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飞奔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