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重的眼皮睁开之前，潮湿黏腻、泛着霉味和强烈海腥气的风率先扑面而来。
陈无易努力抬起眼皮，用力甩了甩脑袋，眼前是一片重影，脚下的地在摇晃。这种晃感不同于轮渡，是更加接近海面波浪的野蛮感，大概率是渔船。
他没想到方长扬会转换位置。
手脚仍是束缚的状态，狭小的船舱内只有他一个人，周遭一片安静，只有水浪声清晰入耳。
药物的后劲缓慢散去，陈无易用被绑住的双手摸索胸前的衬衫扣子，确认定位器还在。
胃部饿得抽搐，喉咙极度干渴。麻绳都多余，就算放开陈无易也没什么力气。
突然，海浪变大，船晃得厉害，然后船舱外边传来声响。有人来了。
虚掩的门被豁然打开，大股咸湿的风扑进来，几个体格高大的保镖前后左右地护着方长扬。人群涌进这狭窄的空间。
海风从门边不断涌入，舱外暮色沉沉，几缕浓艳的橘色落在顾爻脚边。
顾爻的青春少年感太强，站在门边，让这幅画面在颓唐中生出几分诱人的矛盾感。
陈无易的所有注意力霎时被吸引。
光看他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绝对无法想象是他悄无声息将陈无易与世隔绝了大半个月之久，是他暗中和陆白牵了线，雷霆手段搜集罪证，将盘踞大滨区三十年之久的地头蛇势力逼得跳脚。
陈无易想起第一次见顾爻的时候，他那极深极冷、无机质般的视线。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类似的眼神，以至于他错认为顾爻是那种温和亲人的大型犬。
其实不是。
咔哒。
火苗点燃烟头，烧起的青雾缓缓腾起。
方长扬盯着陈无易愣神的样子，深吸一口，然后夹着香烟的两指捏着陈无易的下巴，强迫他转移注意力。
“看到他平安无事，你满意了。”方长扬低声说。
“他有点本事，就像你说的，他人在我手里，我却拿他没办法。”方长扬的手从下巴一路往下，滑至喉结，握住陈无易的脖子，眼底只有一片无情的冰冷：“那我只好委屈你了。”
像被毒蛇缠住了。
陈无易咬牙忍住了泛起来的恶寒，抬眼，在人群的缝隙间和顾爻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方长扬没有亲自动手，他说完这几句就直起腰，后退几步，让自己处在边缘观看。
身后几个保镖则立刻行动，他们把顾爻拷起来，重重围困，一个人拎着个黑箱子蹲在陈无易身侧。
黑箱子打开，里面装了一排透明试管，试管中盛放着颜色各异的液体，保镖套上橡胶手套，熟练地组装注射器。
陈无易心跳无可抑制地快了起来，目光紧盯着保镖的动作。
以他对方长扬的理解，他认为这些液体可能是任何东西。
“你要干什么。”
这是顾爻目前为止开口的第一句话，嗓音异常沙哑，几近失声。他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平安无事。
“和你介绍一下。”方长扬在角落的椅子落座，悠悠道：“这是孙总的实验室前段时间研制出来的新品，还在测试期。你放心，不是什么毒品，只是新型药物研发。”
“你手头有会定时发布的证据，你骨头硬，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了，算你厉害。不过，”方长扬用手指了指陈无易，说：“他总没和你的那些证据绑定吧。”
保镖已经组装好了注射器，等待方长扬的指令。
“王必，随便来一支给小顾总介绍介绍。”方长扬说。
陈无易身侧的保镖挑了箱子正中间的那支试管，举起来，声音冷硬地：“神经电导敏化剂，注射后30秒起效，持续45至60分钟，产生全身性灼烧感，伴随不自主肌肉震颤，轻微触碰即引发剧痛，不导致组织坏死或器官损伤。拟用于特殊医学训练。”
“唔。”方长扬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顾爻，讥笑：“那么，选择权交给小顾总，你觉得这支怎么样？没关系，你看，我们有很多选择。”
海面上最后的一点余晖也落幕了，船舱外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口，舱内被几盏碘钨灯照亮。
狭窄的船舱内一片死寂。
顾爻沉沉的目光落在陈无易身上，那里边是比海面还深黑的一片，叫人看不清内容。
“哈。”顾爻低声嗤笑，嗓音破败呕哑，却有清晰的嘲讽之意。他说：“追回证据又怎样，你方长扬该怎么判还怎么判。”
方长扬眼神一冷：“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必。”
保镖站起身，扯开陈无易的衣领，露出脖颈处的皮肤。
“等等。”顾爻叫停了保镖的动作，闭了闭眼，道：“我可以告诉你东西怎么拿到，放了他。”
保镖们面面相觑。
方长扬眯着眼，似乎在判断顾爻话里有没有陷阱。
“给我一台联网的电脑，我把云盘钥匙交给你，给你定位原始硬盘的位置信息。”顾爻语调仍旧冷静。
“还要撤回那十份加密包。”
“那要先把陈无易送回去。”
方长扬笑了笑，转头看向陈无易，语气温柔：“无易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微型耳麦里层层叠叠的海浪声和船舱外闷闷的海浪声交错着，陈无易扭头避过方长扬凝望的视线，盯着褪漆的铁皮，心跳狂乱，面上只能不显分毫。
方长扬没觉得有什么，吩咐手下去取电脑。
为了方便用电脑，方长扬让人松开了顾爻的手铐和束缚带。五分钟后，一个保镖把电脑数据给方长扬看了一眼，而后拷走了内容，出舱离开。
方长扬把电脑重新送回顾爻面前：“把你设定的加密包撤回。”
顾爻没动作，只是侧头看了陈无易一眼。
方长扬嗤笑一声：“你倒痴情。”
话刚说完，他正要掏出手机时，舱门外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出现并没有引起保镖们的戒严。
来人站在门边巡视一圈舱内的情景，目光落地在方长扬身上，语气恭谨：“方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陈无易对船外的环境一无所知，但从刚才保镖的动线和这个人的突然到来推测，这艘小船外或许还有别的船只在附近。
方长扬给他身边的保镖去了个眼神，而后和来人一起去了舱外。
方长扬不是这些人的唯一头目。
陈无易即刻下了这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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