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顾绍臣所料,那次谈话之后的第二天,陈无易在去爬山的途中被‘劫走’。
放在以前,陈无易很难相信,在法治严明的社会中还有被白日劫走的事情发生。
他被蒙住眼睛,束住双手,身旁两侧都坐着人,灼热的体温和长期吸烟后的臭味萦绕不去。车子晃晃悠悠走了很久,路面并不平稳,陈无易不是个晕车的人都在这样的车内环境中被摇得几欲呕吐。
无法视物,其他感官就更加敏感,对时间流逝的概念也开始混乱。他不确定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干脆有一天那么久。
就在他胃都开始抽搐的时候,车子终于放缓速度,前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车门被歘地打开,新鲜空气霎时涌入,如同久旱的一滴水。
陈无易被拉着下车,一脚踩在有些软的泥地上。
这里的空气更潮湿,能嗅到草木泥土的气息,脚步声会发出回响。
他被扔在某个角落,然后有人来绑住他的双脚,将他拷在旁边的水管上。
陈无易几乎没有反抗,引起了给他上绑人的注意。
全程没有交流过的绑匪终于开口了,是带着口音的年轻人:“没抓错吧,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人回他:“吓傻了呗,照片里不就长这样嘛。”
年轻人抱怨道:“咱这真的没搞错吧?一个大学生,一个老实人,抓了就能把亏的钱都要回来?他们甚至都不是个公司高管啥的。”
“你个黄毛小子懂个屁,别瞎逼叨,咱要的不是钱,是硬盘和密码!让你多读点书吧真费劲!滚!”
人声渐渐远去,再说的什么陈无易就听不清了。
没人再来。
时间一点点流淌,陈无易与眼前无尽的黑暗相对,用饥渴来计算时间。
过了很久,上来了一个人。脚步相比刚才带他上来的两个要更轻、更迅捷,他将锁链的扣子解开,一把拽着陈无易的胳膊起来。
从对方的握力来看,这很可能是个打手。
陈无易饿迷糊的神志骤然清醒过来。
他来到了另一栋建筑,从声场来说,这里物品摆放更密集,人或许也更多。
有人掀开了他的眼罩。
乍见光亮,眼前白茫茫一片刺目,缓了好一会儿,景物才慢慢进入视线。
很符合想象的烂尾楼内部,人很多,各个看起来都在古惑仔的道路上颇有研究。没等陈无易多看几眼,有人大步逼近,扣着陈无易的脖子转了个方向。
下一刻,陈无易平稳的心率骤然飙升,随着心率一起上去的还有血液流速。陈无易深吸一口气,压住过度的反应。
他的面前,众多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男人面色阴沉,双颊瘦得凹陷,原本斯文儒雅的五官因这份瘦削和他狠厉的眼神变得不伦不类。
正是方长扬。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陈无易,勾唇一笑,嗓音不复从前虚伪的温柔,而是变得粗哑:“没想到你这么配合,是为了顾爻吗?”
陈无易心脏狂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迎着方长扬的目光,冷静道:“你还是那么爱自说自话。”
方长扬的眼神顿时凶光毕露,逼近几步,“你也就嘴最硬,这么轻易落到我手里,我猜你背后一定有顾绍臣指使吧?毕竟是他儿子,不可能坐视不理,不过你以为你真的可以轻易离开?”
方长扬用惋惜的,看傻子的眼神看陈无易:“在他们眼里,他儿子重要,可你算什么东西?你就这样来了?陈无易,愚蠢!这么多年你的愚蠢一点没有变化。”
陈无易此刻有些头晕目眩,因此也没太多精力去消化方长扬的屁话,他只是淡淡地:“所以顾爻确实就在这里,你在犯罪。”
方长扬整个人有些失控,厉声道:“早不差这一点了!”
他的面容扭曲,声音里充满悲愤,咬牙切齿地望着陈无易,眼神里却带着点复杂莫测的东西。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值得最好的,因为我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方长扬说。
这句话一出,陈无易整个人被电击了似的,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方长扬放轻了声音,“向上走的路很难,随便哪个草包都能拿走我的成果,变成他的荣耀,就因为他有个好爹,我还得给他好言恭贺。无易啊,我这么些年,一直想着你的这句话才撑住的。你只看到我背叛了你,可是这么多年,能在我心里有一席之地的,只有你,我其实从未忘记过你。”
“我就是要挣最好的,”方长扬说:“这个世界没那么多道德良知,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靠那些运转,丛林法则、强者为尊,我看到的就是这些,你以为顾爻是靠什么拿到筹码来对付我的?不就是他那个父亲吗?还有傅之垣,一个只会玩乐和仗势的纨绔,我努力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给他当血包垫脚石的!”
陈无易觉得方长扬已经陷入他自己的诡辩逻辑里无法自拔了,颇有些同情地望着他。
“你总是这样想,要到什么位置才满足?”
在陈无易对方长扬还有好印象的时候,确实认为方长扬是个非常好的人。
优秀的人胜负欲都很强,曾经陈无易觉得这很正常,没想到方长扬却最终变成这样的怪物。
也许在学校里那个完美的方长扬本来就是一个装出来的假象。
“你倒是很容易满足。”方长扬深深望着陈无易,“可你又那么犟,全凭性情办事。”
方长扬并不奇怪为什么顾爻和傅之垣都会为了一个陈无易冒险。
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是丛林法则的拥趸者,天然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都冷眼旁观,无法浸入。
每个人都会带着各种目的与人交往,他们这种人,能一眼瞧明白接近自己之人的目的。
但陈无易很例外。
否则当年方长扬也骗不了他那么久。
方长扬何尝不知道自己很贱,一边踩着陈无易往上走,一边又忍不住想念陈无易的好。
但他将这一切矛盾滋味归结为不够强大的原因。只要他足够强大,有什么是不可以兼得的呢?他就抱持着这个念头,心怀妄念,可笑地认为和陈无易还能回到过去。
陈无易不知道方长扬心里想些什么,他觉得方长扬很像会随时发疯的炸弹,愈发担心顾爻的安危。
“顾绍臣确实找过我,他说是你派人绑走了顾爻,但顾爻手上有你的致命把柄,人在你手里,你却不敢动他。可你把我绑来有什么用?”陈无易决定把话题拉到正轨。
方长扬冷哼一声,“傻无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知道啊。”
“我和他又没仇没怨,他费那么大劲报复我是为了谁?”方长扬看着他:“为了你。他能为了你想方设法搞我,也能为了你放弃筹划。”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顾爻会为陈无易不惜一切。
陈无易心里却很难过。
很突然地,身后伸来一只手,湿布捂住陈无易的口鼻,陈无易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