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谈论情敌

而已

“不要道歉了。”傅之隅打断他再次涌到嘴边的歉疚,“不是你的错。”

他收回手,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和药板,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吃了。”

梁见云想撑着枕头坐起来,可发烧带来的脱力让他手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傅之隅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托回靠坐的姿势:“……小心一点。”

或许是强效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其实梁见云此刻除了依旧明显的头晕和沉重的鼻塞感,灼烧般的难受确实减轻了些。他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应该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你……”

“梁见云。”傅之隅语气沉了几分,“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我会把明天的活动推掉。”

“……对不起。”梁见云下意识地又低声道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干爽的睡衣上——原先那套被冷汗浸透的礼服早已不知所踪,是谁替他换的不言而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这样独处,没说过除了必要事务和礼貌问候之外的话了。

梁见云就着傅之隅的手喝完了水,拇指不自觉地摩擦着被子上的花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心头翻涌的更苦的东西。

梁见云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将那盘旋已久,明知不该在此刻提起,却还是想提起的问题问出了口:“你找到陆方幼了吗?”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这句话空洞地悬在两人之间。

傅之隅接过他手中空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没有。”大约过了半分钟,或许更久,傅之隅才重新开口,“和前几次一样,只是误传。”

“……哦。”梁见云应了一声,他低下头,盯着被子上那些反复被摩挲的花纹。

“你——” “我——”

同时响起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傅之隅道:“你先说。”

“……”梁见云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光线,笔直地望向傅之隅的眼睛,“你很想他,是吗?”

屋外好像又下起了雪,庄园院子的光一晃一晃的,映进了窗里。

他听到傅之隅说,是的。

没有犹豫,没有掩饰,坦然而直接。

傅之隅并未避讳与梁见云提起这个名字。

早在他们关系稍缓,能够进行一些超出必要事务的谈话时,傅之隅就用一句话为那段过往定下了基调:“在那次意外之前,我以为我和陆方幼会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梁见云懵懂地听着。

与媒体报道中那些或夸大或简略的叙述不同,在傅之隅的讲述里,陆方幼的形象要鲜活得多。他会提到陆方幼怕黑,提到他算数很糟,提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只是每一次,当傅之隅提起“陆方幼”三个字时,梁见云总会敏锐地捕捉到,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傅之隅的眼睛里,充满了哀切。

他们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拥挤的小卖部,下课时搭在肩膀上的手,昏昏欲睡时被老师点名时急匆匆地扫向同桌的救助目光——那是属于傅之隅和陆方幼的曾经,与梁见云无关。

你很想他,是吗。

多么毋庸置疑的答案。

梁见云觉得这个屋子的窗好像没有关好,寒风从缝隙里钻进他虚弱的身体,他揉了揉鼻子,却觉得自己竟然要比想象中的平静。

或许是傅之隅并没有对自己撒谎,才让他在闷不透风的难过里勉强抓住了一道光。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轻响着。

梁见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傅之隅,你可以……告诉我,陆方幼当年,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吗?”

傅之隅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没有回避,把梁见云的被子往上掖了一点,回答道:“启辰刚有起色的时候,我们接了一个不该接的项目……动了某些人盘子里不该动的奶酪。”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那段时间。彼时他们刚毕业不久,凭着孤勇和一点天赋便想在商业丛林中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成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暗处獠牙的锋利。

具体的过程已经被岁月吹得模糊,无论是意外还是蓄意,结果只有一个。

傅之隅垂下眼睛,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推开我,自己没躲开。”

没有渲染情绪,没有描述细节,只有这简短的九个字好,

“他受了很重的伤。”傅之隅继续说,语速平直,“可当时场面混乱,等我摆脱纠缠找到他时,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血,很多血。”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几年,我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合法的,灰色的,甚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途径。”傅之隅重新抬起目光,看向梁见云,“但没有用。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所以才有了后来傅之隅近乎疯狂的扩张与强大。

只有站得足够高,手握足够多的资源和力量,才能将消失的人从茫茫人海中重新打捞出来。

“……原来是这样。”过了一会儿,梁见云才低低地说。

傅之隅看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以为梁见云只是又有点疲惫,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俯身,伸手再次探了探梁见云的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似乎比之前降了些,虽然依旧偏热,但不再那么灼人。

“好像不太烧了……好好休息吧。”他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梁见云乖顺地点了点头,傅之隅对他笑了一下,说,“晚安,见云。”

梁见云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轻声回应:“……晚安。”

傅之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结婚以来,除非必要的外出行程,他们从未在同一张床上共度整夜。

傅之隅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梁见云也从未问过,似乎从一开始,这就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们的亲密可以发生在客厅的沙发上,书房的暗影里,或者是梁见云自己的房间里,甚至任何临时起意的角落,但唯独不可以发生在傅之隅自己的卧室。

很难想象,婚后两年,他们从未同床共枕过。

就连今夜也不例外。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