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效失灵(修)

而已

四周的街景逐渐由繁华的商铺倒退为略显单调的树干,驶向市郊的这条公路是由黑色熔岩铺成的,几亿年前它们作为山脉的血液流动,如今却成为了道路的延伸。

临近新年,冬雪已经下了几场,天仍然很阴,梁见云往窗外看去,没有任何颜色装点的树干在灰色的光线下寂静又荒芜。

他不太喜欢走这条路,毕竟即使是春夏,这里的风景也着实算不上美丽。

凄厉的风刮了起来,梁见云在车窗反射的光里看到傅之隅抬起手摁了几个按钮,下一刻温暖的风朝他泼来,很快就在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梁见云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很快抹掉了。

车子驶入一座面积不算小的庄园,最终停在了主楼的楼梯边。与昨日全然私密的家庭聚会不同,此刻大厅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外界的媒体或记者,梁见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车的时候,手腕被傅之隅按住了。

“等一下。”傅之隅说,“不要动。”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傅之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手,指腹捻掉了梁见云睫毛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根细小纤维。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梁见云的心脏狂跳不止。

“现在还不舒服吗?”傅之隅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梁见云垂下睫毛,摇了摇头。

“不舒服的话,随时告诉我。”傅之隅说。

车门被拉开,梁见云跟在他的身旁向大厅走去。

来往的人很多,梁见云垂下头,下半张脸几乎完全隐在了围巾之后。傅之隅牵起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并肩同行,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宴会厅演奏着高雅的旋律,他们很快被迎入人群的核心,问候与寒暄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左耳流进,又从右耳漫出——梁见云被傅之隅牵着,恍惚间感觉自己仍旧被困在了温暖的车厢内,被抹掉的那颗爱心在窗户上砰砰直跳。

见面会的流程走得很快,梁见云其实不需要做出太多回答,因为一切都有傅之隅。

其实最开始和傅之隅结婚的时候他很惧怕这种场合,那些人似乎特别喜欢看他磕磕巴巴的样子,可随着梁见云逐渐游刃有余的应对,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很合格的傅之隅的伴侣。当人们无法再从他这里窥见任何可供玩味的失态后,兴趣自然也就转移了。

临近尾声,一位记者接过话筒。

“请问傅总,您还记得陆方幼陆总吗?——许多年前,在启辰集团的初创庆功会上,您曾当着所有媒体的面郑重宣布,启辰的成功有他不可或缺的一半——这段往事,相信梁见云先生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问题末尾,矛头微妙地转向了梁见云。

刹那间,几乎在场所有镜头的焦点,都瞬间集中到了梁见云的脸上。那些黑洞洞的镜头仿佛变成了贪婪的无底洞,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汲取一些什么。

梁见云怔了一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向内蜷,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傅之隅微微皱眉,把话筒往自己那边拨了一点:“关于启辰早期发展历程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这些事没有必要在今天提起,梁先生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各位有什么想问的,我——”

说了一半的话被手背上梁见云轻轻搭上的手阻断,傅之隅转过视线,看到梁见云迎着那些目光,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记得。”

“陆总不仅是启辰资本,也是整个行业早期开拓历程中值得铭记的人物。我相信,不仅是我和之隅,集团的每一位同仁,都会永远感念他曾经做出的卓越贡献。”他的话语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目光坦然地看着提问的记者,“对于他的意外离开,我们都感到无比惋惜。”

言辞恳切,姿态得体,自然地连他自己都要信了这些谎话。梁见云可笑又卑劣地想。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比较,比较自己与陆方幼。陆方幼的样貌早已在梁见云的心里描摹了成百万千遍,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那么亮的眼睛。

他想傅之隅或许也会进行这件事,在某个他们亲昵接触的瞬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名字,另一个面容,这无法避免,梁见云也并不怪他。

他甚至会心疼傅之隅。如果设身处地,是傅之隅消失在了某个午后,那么他眼中的世界会完全不是这样的,梁见云也会完全不是这样的。

不可名状的难过细细密密地碾过他的心,梁见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梁见云的傅之隅了。

-

见面会在看似圆满的氛围中结束,梁见云脸上维持着最后一点得体的笑意,机械地与靠近的人点头道别。

先前被药物强行压下的不适感,如同退潮后更加凶猛的浪头,再次席卷而来。

头痛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的干痛升级为吞咽刀片般的难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沉重的酸软。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像踏在厚厚的棉花里,虚浮无力。

但晚间还有一场更为重要的慈善晚宴。

梁见云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的隔间里,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许秩偷偷塞给他的那板退烧胶囊,然后抠出三粒,就着洗手池的凉水,仰头吞了下去。

冰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撑着洗手台,望着镜子里那个眼尾泛红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自己,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晚宴设在庄园另一处的宴会厅,梁见云寸步不离地陪在傅之隅身边,努力集中精神,记住每一个需要寒暄的名字和面孔。

傅之隅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佳,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身侧,减少了需要他主动应酬的场合。

但总有不长眼的。

一位与合作方关系密切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过来,笑容满面地非要和梁见云喝一杯。梁见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却被傅之隅轻轻拂开。

“王总,”傅之隅说,“见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这杯酒,我替他敬您。”

王总脸上笑容滞了滞,随即打着哈哈:“傅总真是体贴!不过小云啊,这可不行,以后怎么帮你先生分担应酬嘛?”

傅之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生病了,自然是不方便的,抱歉。”

王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傅之隅的维护让梁见云心头微暖,却也加重了那份“终究还是添了麻烦”的愧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被强行镇压的热度还是开始不甘心地反扑,与药效对抗,在体内掀起一场拉锯战。

晚宴的后半程,梁见云的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变得忽远忽近,世界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只觉得热,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燥热,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站立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梁见云几乎是本能地,如饥似渴地将滚烫的额头更紧地贴了上去,甚至在那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哼吟。

傅之隅几乎是立刻收拢手臂,将他半圈进自己怀里,隔开了周围可能投来的视线。

梁见云昏昏沉沉,他听不清傅之隅在低声对谁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和告辞。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额头上那片冰凉,以及支撑着他,不让他滑倒的有力臂膀上。

本能驱使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傅之隅的胳膊,指尖深深陷进西装面料里,仿佛那是茫茫热海中的唯一浮木。

他靠在傅之隅的怀里,没来由地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意识再次清晰一些时,他们已经置身于庄园临时准备的客房中。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他半靠在床上,对方正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他汗湿的额头和脖颈。

梁见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看着傅之隅近在咫尺专注而微蹙的眉宇,想起晚宴上,自己终究还是成了需要被照顾的负担。一股浓重的歉疚涌上心头。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还是让你为难了……添麻烦了……”

傅之隅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毛巾擦拭他滚烫的皮肤,然后将他小心地放倒在柔软宽阔的床铺上。

身体陷入蓬松的被褥,像被云朵包裹。

梁见云仰躺着,视线有些失焦地望着上方傅之逆光的身影。灯光在他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却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枕巾。

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渐渐地,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眼泪像融化了的雪水。

“我明明……吃了很多药……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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