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寒料峭,风里还裹着未褪尽的冷意,北市街头的梧桐却已抽出嫩黄的新芽。
距离傅之隅的生日还有几个月,梁见云心里却早早地埋下了一颗种子,经过一冬的蛰伏,在初春的某个午后破土而出,长成一个近乎固执的念头。
他想送给傅之隅一个星星。
不是那种星星的命名权,也不是昂贵珠宝,是一个以“傅之隅”命名的模拟星系。
一个在方寸之间展现星河诞生与运转的独一无二的宇宙。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又仿佛顺理成章。
他爱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仰望他如仰望星空。可星空触不可及,他想做点什么,把他心中那片因傅之隅而生的汹涌星河,用一种对方或许能理解,或许永远不会理解的方式,具象化地呈现出来。
只是模拟星系的制作远非他一人之力可为。
梁见云几经辗转,联系上了大学时期高他两届的学长陈砚。
陈砚和他同样是天文系的学生,毕业后却没从事相关的工作,而是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数字艺术的工作室,在业内小有名气。
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陈砚到得早,点了杯美式,靠窗坐着。
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梁见云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外罩一件浅驼色大衣,栗色的头发搭在额前。
比起几年前在校园里,他看起来清减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被一种更为沉静的气质取代。
“学长,麻烦你了,还特意抽时间出来。”梁见云在他对面坐下。
“客气什么。”陈砚笑了笑,将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慢慢说。”
梁见云只点了一杯简单的果汁,待服务生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天查阅资料后整理出的初步设想。
反复构思后手写的笔记,打印的论文摘要,还有他自己认真绘制的略显稚拙的概念草图。
“我想做一个动态可交互的星系模型,”梁见云拿出一张纸,“以一颗星星为中心,模拟引力作用下的行星生成、轨道运行、物质抛射等等。”
他指尖点着草图中央,语速渐渐加快,“我希望它能体现一种……嗯……生命感。星系的诞生、壮年、衰老,一种宏大的生命历程。数据要尽可能真实,参考现有的观测和理论模型,但艺术表达上可以做一些诗意的夸张……”
陈砚听着,手里的吸管慢慢搅动着咖啡。
其实梁见云的想法很浪漫,也很有创意,只是实现起来的难度也是几何级数增长。
这不单单是编程和建模的问题,它涉及到的天体物理知识,以及最终如何将如此复杂的数据流转化为富有感染力的视觉体验,每一步都是挑战。
“见云,”陈砚等他说完,沉吟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这个构想非常棒。但实现起来难度很大。技术上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可完成它所需的时间精力还有金钱,都会非常高。尤其是你想要的生命感和艺术表现力,可能需要反复调试,才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看着梁见云瞬间黯下去几分的眼睛,忍不住补充道:“如果这是一个学术项目,哪怕用于展览,它的回报率都会上升很多——可只是个礼物的话,值得投入这么多吗?”
梁见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值得的。”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笃定了几分,“学长,帮帮我,好吗?费用方面不用担心,多久我都可以等。”
陈砚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梁见云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春日,学院年度学术展示,台下座无虚席。
彼时的梁见云作为低年级的学生代表,上台讲解他参与的一个学术项目。
他眼神清亮,眸底映着屏幕上流光溢彩的星云图像,逻辑缜密,自信而大方,一出场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虽然他年龄小,却一点不逊于任何学长与学姐,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其实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梁见云在谈起这些东西时仍然信手拈来,可陈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曾经在他身上恣意流淌的锐气与神采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茧包裹了起来,变得内敛而温和。
他依旧在谈论星空,谈论天体,可那目光的落点似乎不再是无垠的宇宙深处,而是牢牢地系在了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梁见云,和记忆中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技术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陈砚最终妥协道。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也无法拒绝这个过于浪漫的委托。“先从最基础的数据建模和核心算法开始。我回去整理一下现有的工具库,看看哪些可以适配,哪些需要重新开发。”
梁见云的眼睛倏地亮了,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学长!”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着草图和一些初步的技术细节讨论起来。
梁见云虽然毕业后未从事相关研究,但底子还在,理解起来很快,陈砚也逐渐被他的热情和这些构思带动,认真思考起实现的路径。
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讨论告一段落,梁见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陈砚,问了一个与刚才所有技术问题都无关的问题,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忐忑:“学长,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陈砚心中蓦然一顿。这个问题问得认真,仿佛这个答案比他刚才描述的整个星系模型还要重要。梁见云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担忧,也像害怕。
他不怕这个东西制作起来有多么复杂,也不怕要耗费他多少时间与心血,梁见云只怕礼物接收方会不喜欢这份礼物。
陈砚忽然觉得有些气闷。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梁见云,”陈砚叫他的全名,“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卑微了?”
梁见云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陈砚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吗?多少人称赞你,多少人认为你是个天才。——可现在呢?你费尽心思,耗时耗钱耗力地想做一个可能对方都未必能完全欣赏的礼物,就为了问他一句‘会不会喜欢’?你所有的才华,你的热情,你的天赋,你整个人生的轨迹,都在围着他打转了!见云,这真的值得吗?”
其实话一出口陈砚就有些后悔,这些话说得太过于越界,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可看着梁见云那双眼睛,他又觉得有些话早就该有人说给他听了。
出乎意料的是,梁见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尴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砚。
“学长,”梁见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果你真的懂我,就不会觉得我卑微。”
窗外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是与他心中那片寂静星河截然不同的热闹人间。
“我不是把自己放低了,”梁见云慢慢地说,“是我心甘情愿,把他放在了最高的地方。”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看到好的东西想给他,有趣的事情想告诉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亮的星星都摘下来,放在他眼前。不是因为想要讨好他,也不是想证明什么。”他垂下眼睛,嘴边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而是因为,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它的价值,它的回报,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这么做。这对我自己来说,很重要。”
其实陈砚这番话梁见云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家人朋友都这样劝他,可梁见云说的也是实话,他一点也不觉得和傅之隅在一起自己会变得卑微。
哪怕他听到陆方幼的事情会难过,哪怕他会因为傅之隅而委屈。
但难过,委屈,不开心,都只是他自己的情绪而已,和傅之隅没有关系。
他心甘情愿为傅之隅而不开心,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喜欢双手奉上,不求回应,不问值得。
只因这个人是傅之隅,而梁见云好爱傅之隅。
距离咖啡馆两条街外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长焦镜头无声地收回。
车内的狗仔叼着烟,眯眼翻看着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高清的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咖啡馆落地窗内,梁见云与陈砚相对而坐的画面。
他吐出烟圈,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表情。
他熟练地调出通讯录里一个标记为“傅之隅助理”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附上了几张经过挑选,角度最显得“亲密”或“专注”的照片。
“梁先生与一陌生男子咖啡馆私会,时长近三小时,相谈甚欢。独家高清图,视频也有。五百万,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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