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室

封魔

茫茫树林尽头走出个人影,身形雄伟,腰背有些微弯。待走得近了,温亦安看清那人沉肃苍老的面容,有些意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那人道:“不必隐瞒了,我知道是你。”

“邱长老如何知道的?”

“本来不确定,但那晚收到了你的求救传讯。”

求救传讯?

魔修夜袭地牢那晚,他假冒守门弟子给邱百川传去的求救传讯?

内门传讯皆用此法,邱长老如何知道就是他?

温亦安张唇,刚想询问,邱百川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内门传讯之术已经更改,那晚问过守门弟子后,我就知道是你了。亦安……你、你怎么才回来?”

邱百川感慨万分的抬手搭上他的肩,声音颤抖。

温亦安躬身拱手,恭敬道:“出于种种原因,晚辈实不宜现身,是晚辈失礼,迟迟未能拜见您。”

“起来吧,我知道你有难处。”邱百川扶起他。

温亦安将自己莫名重生和来昭天宗的目的说了,隐去出身合欢宗的详情,只说和苏晔一起,自北方某个村庄而来。

“还有件事,我想问长老。”温亦安拱手。

邱百川:“问吧。”

温亦安:“长明飞升……”

邱百川轻叹,打断了他:“你还是放不下,你是师兄,但他已经长大,襄儿也是,肩上的责任不必那么重,可以放一放。”

温亦安笑:“这番话,倒不像长老会说的。”

邱百川也笑,多年来他一直严苛有余,宽仁不足,很少从他嘴里听到如此纵容的话。但面对温亦安,这个舍身献祭救了天下苍生的后辈翘楚,他那些严苛的训斥无法出口,也无从说起。他早将他想说的一切,都做妥了,甚至做的更好。

邱百川目光不禁柔和几分,不忍拒绝他的请求,道:“你随我来。”

宗祠后殿的暗室里,一盏略显暗淡的金色命灯,孤零零亮着,前方放着一块漆黑的牌位。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牌位上雕刻的名字。

温亦安不确定道:“长明的命灯?”

邱百川点头。

温亦安不解:“为何要把长明的命灯单独放在此处?”

邱百川叹了口气:“你走近细观就知道了。”

温亦安点头,走近孤零零亮着的命灯,背光漆黑的牌位上,刻着谢长明的名字。而命灯金色的火光之中,竟缠绕着数缕细丝般森黑的魔气。这魔气并不陌生,带着冥渊独有的阴冷黏腻之气。

温亦安骇然:“这是为何?”

邱百川肃声:“长明飞升那日,天雷足足劈了三百零八道,天降祥云,但很快被魔气覆盖,而后他的命灯就变成了这样……我们猜测……他可能入了心魔。”

心魔?

爱而不得的心魔?是那个少年?

可长明不是已经废玄明剑改修沧澜剑了吗?沧澜剑没有情爱心念的限制,长明怎会入魔?再者说来,如果真的入魔,那命灯也该是玄黑色,怎么会是金色掺杂少许黑色?

温亦安从怀中掏出稽灵盘,两指并拢,引了一缕气息放入盘中:“不论如何,我先去寻他。”

邱百川看了一眼他手中之物,认出是珩阳宫的镇宫之宝,知道他下定决心,没有阻拦,只是叹气道:“那襄儿那边你打算如何?还是瞒他?”

温亦安点头:“此番不知是福是祸,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

邱百川静默不语,思索了很久才道:“但这些年,他一直没放下。”

他带温亦安离开了后殿暗室,绕进一条小路,穿过竹林后,见到了一片空地。

夜风袅袅,月影纷乱。万叶千声中,一座土丘并着石碑伏在树影里,碑前蜷缩着一个人,身边零七竖八散地散落着不少酒坛。

温亦安蹙眉走近,夜风裹着刺鼻的酒气拂过面颊,月影摇曳游离在那人身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俊威严的眉眼。

像似有所感,喝醉睡沉的江襄蓦地伸手抓住了温亦安袍摆,眼角闪着氤氲水光:“师尊……别走……”

温亦安打算拽出袍角的手一顿,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将手放在了他头顶,轻抚了抚,哄道:“师尊不走。”

得了允诺,江襄唇角无意识勾起,握住袍角的手也放松下来,温亦安乘机抽搐袍角,抬眸往碑上看去。

碑上刻的是他的名字,江襄的字迹。

邱百川低叹:“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亦安摇头,邱百川道:“今天是你献祭冥渊的日子。这些年来,不论多忙,襄儿总会抽出时间回来祭奠,先去天极阁打扫,再在碑前守上一晚。”

邱百川抬头,像是极悲痛般,望着苍茫夜色,声音沉肃:“但他是昭天宗主啊!万一……宗里禁不起再折腾了,不到百年,我们已经换了三任宗主。”

温亦安怔然,他懂邱百川言外之意。

一宗之主,在特定的时间地点,露出如此大的破绽,若被有心之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邱百川拍了拍他的肩:“若襄儿再不解开心结……”

“亦安明白,”温亦安对着邱百川行了一礼,“我会向襄儿坦白身份,告诫他谨慎行事。这些年来,有劳长老费心了。”

邱百川低叹一声:“你知道便好,我寿元将近,也看顾不了宗门许久。”

……

月色清寒,虫鸣阵阵。

雾隐崖山顶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温亦安坐在江襄书房的长案前,等人回来。

他原不想坦白身份,牵扯前世故人,但邱长老所言,若不解开江襄的心结,宗里恐会生出大乱。他前世毕竟在昭天宗长大,也曾任一宗之主,没办法看着自己前世的家不管。

长夜漫漫,江襄迟迟没有回来的迹象,温亦安百无聊赖,余光瞥见桌案外沿垒着高高的卷宗,不由好奇,如今宗中内外都有哪些奇闻要事。

他伸长手臂,倾身去取卷宗,腹部却压到身前抽屉的铜扣,“嗒”的一声,铜扣往内一缩,身后轰地打开了一道石门。

还有暗室?

温亦安稀奇。

书房有暗室不算罕见,但若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徒儿有了暗室,做师尊的难免好奇里面会有什么。

珍藏字画?奇珍异宝?还是世间仅有的功法秘籍?

温亦安在内心猜测了一番,根据他对江襄的了解,对方不喜金银珠宝这等俗物,也没有观赏字画的爱好,那剩下的便只有功法秘籍。

襄儿幼时练功十分刻苦,也经常找我请教心法上不懂的问题,看来里面放的应该就是他收集的功法孤本。

……不会有邪法魔功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温亦安不免担忧起来,作为一位认真负责的好师尊,他有义务查看自家徒儿的暗室藏品,避免对方误入歧途。

他端起案上的灯盏,走进暗室。

暗室依山而建,暗室内就是个修了门的山洞,墙壁凹凸不平,由山石自然形成。空间不大,入目俱是一片哗啦啦的纷然白影,靠墙最里摆了张长形方案,案上亮着一盏灯,火光泛着奇异的青绿色,温亦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他能感觉到那盏灯和他的联系。那似乎……是他的命灯。

温亦安往里走去,头顶,石壁,案上,都或挂或铺着纸,随着人进入带起的风流,哗哗作响。间或可以瞧见其上描画了什么,但他没有细看,心神完全被那盏青绿的灯吸引了。

待他走近,颤动的指尖触碰灯火,青绿的火焰涌上指尖,温柔舔舐神魂——是他的命灯!

他的命灯为何会被放在这里?

江襄放的?

他为何要这样做?

为防不慎点燃四周飘着的画纸,温亦安吹灭手中油灯,改而用命灯照明。

命灯之火乃是灵火,不用刻意施术使用,不会点燃凡物。

幽青火光晦暗,仅能照亮的一小片地方里,温亦安一眼瞧见那案上摆着的画纸——画的是他。

画中,他执剑破开熊熊火焰,向画外伸手,袍摆在烈火中飞扬翩跹,神情坚定而温柔,恍若天神降世。

温亦安失笑,难道当年他在江襄眼中就是这副样子?

当年,江襄被推入火中献祭,他恰巧路过,将人救了下来。可他分明记得,当时救人心切,过了半刻,才想起用灵力护体,额发都被燎焦几处。出去后,还是长明给他擦了脸上的灰渍,那有画中如此风度潇洒。

他举起命灯又照向别处。

案上、头顶、墙壁,大大小小纷杂的纸张上,画的全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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