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崖。
江襄站在温亦安房门前,没有进去。
小八戴着江襄给他的假尾巴,在他肩头跳:“走呀,走呀,怎么不进去?”
江襄踌躇,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温亦安听见他进来,没回头,也没说话,只默默给昏睡的苏晔擦拭额角。
“昨晚是我不对,我原想着……师尊,你还是不认我吗?”
温亦安默了默,脸色冰冷:“江宗主,我已说过很多遍,我姓苏,名湛,床上躺着的,是我弟弟苏晔,不是别的什么人。”
江襄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静默半晌才闷声道:“好。”
他垂眸看了眼床上毫无血色的人,将一个盒子放在床沿,轻声道:“责任在我,这是治伤的仙草,希望对阿晔的伤能有帮助。”
温亦安淡淡瞥了木盒一眼,并未理他,江襄识趣的放下盒子离开。
小八站在他肩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再看温亦安一眼,最后暂且跟着江襄出去了。它在昭天宗生活多年,懂得人类规矩,就算有话想问,也知道病人房里需要安静,不能大声喧哗。
到了屋外,小八才道:“你们吵架了?苏晔的伤是你弄得?”
“没有吵架,只是师尊不想理我。”
小八鸟眉皱起,扭头看着江襄的脸:“所以苏晔真是你弄伤的?”
“嗯。”
“难怪亦安不理你。”
小八补刀,补完,一拍翅膀从他肩上飞起:“我先去看看亦安,你好好反思下。”
江襄:“……”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有意,但伤害已经造成,苏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难料,这时候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况且,他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只是装睡,想逼师尊说出口诀?说自己只是想帮师尊挡伤,没注意到身后?
江襄苦笑。
-
晌午,季鹤生来给苏晔看伤,温亦安将江襄给的盒子递了过去:“江宗主给的,有用吗?”
季鹤生接过,打开盖子一股馥郁清香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他眸子微微睁大,道:“九玄启魂草!”
“九玄启魂草?”
“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只在古籍里出现过。”
言罢,他眸光复杂,像想到了什么,在犹豫要不要说。
温亦安看出他的古怪,追问:“怎么了?”
季鹤生欲言又止,半晌后道:“这株仙草,应该是谢长明带回来的。”
“为何?”
“我曾在仙莱秘境偶遇身负重伤的谢长明,他手边的水晶盒里放的就是这株草,但当时盒身上沾满了血,我没认出。”
温亦安了然,仙莱秘境作为传说中的上古秘境,能产出这等珍稀的仙草,也算正常。只是没想到,在他不在的百年,仙莱秘境竟然开了,若有机会,他还真想进去瞧瞧。
“那这株仙草,阿晔能用吗?”
季鹤生神色不自然道:“九玄启魂草功效神奇,苏晔伤势已经稳定,贸然用功效强劲的草药,恐适得其反。”
温亦安点头,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习医术,也听过虚不受补的说法,但那是针对一般草药和一般伤势。苏晔伤势严重,九玄启魂草作为传说中的仙草,应该能发挥奇效才对,怎会适得其反?
他心底疑惑,但什么都没问,毕竟季鹤生修习医术多年,对待病症肯定比自己这个外行人专业。
季鹤生将盒子递还给他:“你收好,或许日后有用。”
温亦安点头,将盒子收好。
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虽然东西是江襄给的,但不代表他要替苏晔原谅江襄。再说,东西是长明带回来的,也不算江襄的东西。
季鹤生看着温亦安将盒子放进储物袋,脑海浮现那日仙莱秘境的场景。
浑身是血的谢长明拉着他,眼眶赤红,递来一个沾满鲜血的透明水晶盒:“用这个,给亦安塑肉身。”
季鹤生不用看,就知他是寻了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所谓的活死人肉白骨,也不过是夸大草药功效。
他眸色暗了暗:“就算塑了肉身,那魂魄呢?”
温亦安舍身献祭,神魂早被冥渊妖魔撕咬干净,就算有肉身也无法复活。
谢长明神情不变,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目光坚毅:“我再想办法。”
男人半坐在青石上,用剑杵着身体,玄衣残破,全身上下俱是大小不一的伤口。
林间,雨声清晰。
季鹤生没用结界阻挡,沉默地站在雨中仍由衣衫湿透。
他也想像谢长明一样,不管不顾的去寻让温亦安复活的办法。可复活之术他早钻研多年,从他记事起,就翻遍天下医书古籍,妄图复活母亲。可结果呢?结果告诉他——不可能。
“谢长明,你听好了,只有神仙可以造体塑魂。我从小翻遍医书古籍,若有复活之术,我早复活了我母亲,凡人——不可能造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长明抬头望着他,眼眶赤红。
季鹤生自嘲笑笑:“你以为我没试过?”
“那就再试!”
雨水混着血从男人脸上淌下,他扬唇笑得深意:“而且你不是说了,神仙可以。”
……
季鹤生从回忆里回神,温亦安奇怪看他:“鹤生,怎么了?”
“没什么。”季鹤生笑。
谢长明费尽得来的九玄启魂草,理当留给亦安,这应该也是谢长明希望的。至于苏晔,虽伤的严重,但治疗及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没必要再用此等仙草。
“对了,差点忘告诉你,过几日我就要回珩阳宫了,带着游学的弟子一起。你若想来,可待苏晔无大碍后,带他一起过来……任何时候都行。”
游学是大宗门间常有的一种学习交流方式,指的是,甲宗门弟子前往乙宗门修习研学,时间可长可短,短则几日,长则数月。
温亦安知道,这是季鹤生给他留的后路,若他不想待在昭天宗,或觉得待在昭天宗不便,可随时前往珩阳宫。
温亦安笑:“谢谢。”
-
几日后,季鹤生带着一众昭天宗弟子前往珩阳宫,苏晔也终于苏醒。
刚醒来的人神情懵懂,看到温亦安呆呆笑了:“哥……哥。”
嗓音极其沙哑。
“先喝口水。”
温亦安扶起他,伸手去够案上的水杯,一只手将水杯递给了他。
温亦安瞥了眼那只手的主人,没说什么,扶着苏晔,将杯沿倾在唇边,慢慢喂他。
这段时日,江襄每日不缀的过来,打扫屋子、准备饭食、照看药炉……也不需安排,看到有活就主动帮忙。作为一宗之主、苏晔的师尊,能放下架子做这些很不错了,但温亦安还是没理他。
“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我和亦……阿湛还有襄儿都担心死啦。”
小八站在床头栏杆上拍拍翅膀,鸟眼往后一瞄,示意江襄上前。
江襄走近,拢在袖中的手攥紧,抿唇道:“那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没事,我应该保护你们。”苏晔不在意道。
江襄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估计还不清楚前因后果,掩在袖中的手又紧了紧,有些难以启齿:“那晚是我……”
“罢了,”温亦安忽然出声,“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你是阿晔师尊,相信日后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言下之意,你过去行为轻率鲁莽,不像为人师表。
江襄苦笑,自己又被师尊看轻了,索性也懒得再装,对温亦安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是。”
温亦安看到他行的礼,眉峰微皱,详装不知,没说什么。
……
苏晔状态一日日变好,没多久便能如常下地,天气好时,还会去后山寻灵草回来喂乌雪。江襄也没有丝毫懈怠,每日给自己明面上的两个徒弟带饭送茶,给温亦安行礼问好。
一开始,温亦安多少有些不适应,以为江襄又要使计逼自己承认身份。可一连数日,江襄都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每日带些吃食或小玩意儿孝敬他。
渐渐,两人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无需温亦安承认什么,江襄只将他当成师尊孝敬。
有苏晔陪伴、徒儿孝敬的日子过得很快,温亦安也没忘记正事。
自上次天极峰出事后,江襄修改了结界,天极峰空间不再与后山交错,只是单纯罩了层防护结界。结界解法颇为复杂,但所需法力不多,温亦安甚至不用蓄法力的灵符,就能自行解开。
看来江襄是彻底想通,不打算再拦他。
弄清这点后,温亦安随意挑了个夜晚,前往天极峰。
月朗星稀,一切在月光下照的分明。温亦安单手掐诀,在结界上打开一个一人高的小洞。
这种结界破解之法,不会毁坏结界,在施术者进入后,结界会重新修复,不让落下结界之人看出端倪。
熟悉的屋舍出现眼前,院里小渠潺潺淌着水,隐约可以听见鱼儿在里扑腾的声音。
天极阁还喂着鱼?
温亦安有些惊讶,走进院里,发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他房外的走廊,还放着悯仙剑的剑架,只是木架结构已经有些松散了,但整体十分干净,显然有人时常擦拭。
绕过回廊,走廊尽头的屋子透出烛光,一道剪映映在窗上。
有人拿着鸡毛掸子,似在打扫。
这么晚了,会是谁?
温亦安隐藏身形靠近,见江襄站在书架前,正在掸灰。
他细心地掸干净书架的每个角落,连拐角缝隙都不放过,做完这些后,又从水盆里拧干帕子擦拭……等一切打扫干净,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目光深深地看了会儿,将它重新放回。
“师尊。”
温亦安一惊,却见江襄目光仍停留在桌面上,缓缓道:“回见。”
他抬头要走,温亦安忙绕到屋后躲开他视线,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从屋后出来。
温亦安走进江襄刚出来的书房,点燃油灯。
桌上是一封信,甚至都算不得信,只是温亦安着急出门时,随意写的叮嘱:
“雲国有诏,归期不定。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和小八。勿念。”
一张连落款姓名都没有的纸条,竟被放了这么久。
温亦安心底升起丝触动。但很快,他便从心绪中回过神,四下查找。
书房陈设和他当年离开天极峰时一模一样,没有谢长明的旧物。
难道当年谢长明用的不是这间书房?
温亦安奇怪地绕去其他房间。
天极阁不大,总共就七八间屋,温亦安挨个找完,惊讶发现,阁中竟没有一件谢长明的东西。更诡异的是,所有房间布局陈设都和他当年离开天极峰时一样,偏谢长明的房间被清理干净,一件东西都没留。
莫非……江襄知道他要找谢长明的旧物,所以提前清理了?
可他要找谢长明旧物的事,除了季鹤生没人知情,季鹤生也绝不会对外讲。
再说,江襄为什么要阻止他找谢长明?
温亦安想不明白。
窗外,月影西移。
搜查无果,温亦安只好暂且离开天极阁。
回去的路上,一道声音忽然叫住他:“亦安。”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