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陈昉与许多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陈昉端着铜锅进来,锅里的汤快沸了,贴着锅壁的液体噗呲噗呲地响,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身后跟着个男孩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得秀气白净,五官挺漂亮,尤其是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十分讨喜。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外头套着个围裙。

他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盘子,羊肉、酸菜、冻豆腐、白菜、粉丝,满满当当。他麻利地把盘子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发现菜叶上的水滴到了桌上,又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抹布,把桌上的水擦干净。

把抹布装回口袋,他朝陈昉比了个手势,转身要走。

陈昉伸手拽住了他,有些着急地比了个手语,脸上却笑着。

男孩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摆了摆手,快速地比了个手语。

陈昉还是没让他走,又比划了一下。这回男孩子没再摆手,看了一眼桌边的秦玦和江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陈昉旁边坐下了。

陈昉给他倒了杯热茶,抬头对秦玦和江觅说:“这是我对象,许多。刚才我让他坐下一起吃,他说你们是客人,不合适。我说你俩是我朋友,不用见外,他才肯留下来。”

江觅看着对面那个腼腆的男孩子,笑了笑:“嗯,不用见外。”

许多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看得懂他善意的笑。他也笑了笑,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上轻轻摩挲着。

秦玦挑了挑眉,问陈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陈昉看着锅里的汤沸得厉害,正准备端盘子下肉,许多已经先他一步动手了。他把羊肉和酸菜倒进锅里,用长筷子拨了拨,让肉片均匀地散开。陈昉便再没动,靠着椅背,笑了笑。

“就这阵子,跟你俩赶一块儿去了。”

许多把肉下完了,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放在刚才他端菜的托盘上,坐了下来。

陈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许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昉接着说:“前段时间,店里有个阿姨要回家照顾刚生了孙女的儿媳妇,辞职了。店里招人,他来面试。原本他这情况是不合适的,客人说啥都听不见,也给不了回应。但我看他当时……”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许多,许多正乖巧地低头喝茶,没看他,“身上到处是伤……心一软,就留下来了,让他在后厨备菜。”

他转回头看着秦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奶奶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了,听不见。你懂吧……我狠不下心让他走。”

秦玦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昉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组织着语言,思考着如何才能恰当地概括许多之前的人生。

许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站起来给桌上的人续茶,偶尔看向陈昉,很快又移开视线,有些羞涩地笑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边吃边聊。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羊肉一盘接一盘地下,白菜粉丝冻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陈昉说的多,秦玦就安静地听着,江觅偶尔问几句。许多听不见,但他看得懂唇形,偶尔陈昉跟他比划几句,他就笑着点点头。

从陈昉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秦玦和江觅拼凑出了许多的过往。

许多是个弃婴。两个多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一岁多时被一对夫妻领养,两岁多时又被退养了。回到福利院后,院长发现这孩子不会说话,叫他也没反应,便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院长抱着两岁多的许多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许多的耳朵被打聋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的。

院长报了警,但没有证据。那对夫妻说他们把许多带回家养到两岁多,这孩子一直都听不见,所以才退养了。警察来查了几次,查不出什么,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许多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学历不高,又听不见,很多工作都做不了。来店里之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前面路口的洗车店里负责洗车。

洗车店的老板见他长得好看,又不会说话,有天晚上,趁其他员工都走了,把店里的摄像头全关了,对着许多动手动脚。许多拼命反抗,最后被打了一顿。

第二天许多就没去上班了。他在这附近转了一整天,直到走进这条巷子,看见涮羊肉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犹豫了很久,才带着一身伤推门进来。

“我一开始还奇怪呢,”陈昉说,“一个聋哑人来应聘服务员,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来找工作的,他是来找个地方待着的。哪怕不付他工资,只要包吃住就行。他身上没钱了,钱都寄回了福利院和付房租。洗车店的老板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儿,放话以后每天去他家门口蹲他。他只能连夜收拾东西,一大早就出来了。”

陈昉说这些的时候,许多正低着头给白菜掰叶子,把最外面那层老的掰掉,留下嫩黄的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江觅看着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世上活得艰难的人,怎么有那么多。他以为自己的过去已经够苦了,可对面这个安安静静剥着白菜的男孩子,听着那些许多经历过的糟心事,心里堵得厉害。

“前几天,”陈昉的声音沉下来,“那个洗车店老板知道许多来这上班了,还来闹过事。”

秦玦的筷子顿了顿,眉间染上戾色。

“我可去tmd吧,”陈昉放下筷子,语气里的怒气压都压不住,“那老畜生看上去都快五十了,还想把许多弄回去。我给他揍了一顿,连我们店里的阿姨听着他嘴里的那些污言秽语都冲上来踹了他几脚,他才跑了。”

许多不知道陈昉说了什么,怎么还给自己说生气了。他立马放下了手里的白菜,伸手给陈昉拍着背,顺顺气。

陈昉拉着他的手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

许多看了他一眼,这才拿起公筷把掰好的白菜煮进锅里。

“这都tm是什么世道啊……”陈昉叹了口气,“啥糟心事都让这孩子遇上了。”

江觅看着许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许多的苦已经吃完了,他遇到了你,往后便是苦尽甘来。”

陈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对他好了。给他买东西也不要,给他涨工资也不行。这孩子认死理,每一样东西在他心里都有杆秤,得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才能安心收下。”

“那就尊重他的价值观,”秦玦淡淡开口,看向陈昉,神色认真,“肯定他的想法,以他能接受的方式和他相处。”

陈昉看着他,点了点头。

秦玦想了想,又说:“既然许多的问题不是天生的,可以试着带他去看看医生,说不定能有解决办法。我们家有针对这部分人群的公益活动,其中一个合作的医院是负责聋哑人群的。我明天帮你问问。”

陈昉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喉结上下滚动着。

“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人情。”

“少说这些废话。”秦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在麻酱里蘸了蘸,塞进嘴里,“什么事都记这么清楚,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昉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秦玦举了举。

秦玦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低头吃肉。

陈昉也不在意,自己喝了。

一顿饭吃完,陈昉依旧不肯收秦玦的钱,死死捂着收款码。两人在柜台前僵持了两分钟,最后秦玦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塞进了陈昉的围裙口袋里,转身就走。

陈昉在后面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秦玦头都没回,“拿去给许多买点好吃的。”

院门口,许多和江觅正拿着手机聊天。

许多的侧脸在屋檐下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完抬起头,把已经碎了的手机屏幕递给江觅看。

江觅仔细看了一会儿藏在碎屏幕里的文字,笑了笑,拿过手机也打了一行字。

许多接过去看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昉站在门口,看着许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对秦玦说:“诶,你家江觅还挺招人喜欢。许多一般都不会搭理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跟江觅倒是聊得挺开心。”

秦玦看着同样笑着的江觅,回答:“都是吃过苦的人,更懂经历过苦难的人有多不容易。”

两人走到江觅和许多身边。秦玦搂着江觅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捏了一下。

“走吧。”

江觅点了点头,朝许多挥了挥手。

许多也笑着挥了挥手。

两人牵着手往巷子外走。

刚才吃饭的时间里,又下了一会儿雪,地上积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着走着,江觅脸上的笑意就没了,“等会儿去路口的洗车店一趟。”

秦玦的脚步顿了顿,挑眉,“干嘛?”

“我去把那老男人揍一顿。”江觅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怒意,连语气都透着一股狠厉。

秦玦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他伸手把江觅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哎哟,看给咱们江经理气的。”他的下巴抵在江觅的头顶,语气里带着笑意,眼睛里却藏着戾气。

江觅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认真的。”

秦玦便收了笑意。

“我知道。”他说,伸手把江觅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但这些事不用咱们亲自动手。交给我吧,那个洗车店老板,还有曾经收养过许多的父母,交给我来解决。”

江觅看着他。

秦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揽一件事,更像是许下一个承诺。他知道秦玦的手段和办法肯定比他多,既能解决问题,还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江觅点了点头,“有结果了跟我说一声。”

秦玦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收到,江经理。”

两人继续往巷子外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上的雪粒子往下噗簌噗簌掉。江觅把手伸进秦玦的飞行服口袋里,这衣服的口袋很大,装两只手绰绰有余。秦玦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江觅低着头看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轻声问:“那个洗车店老板,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玦想了想:“先查查他有没有其他案底。这种人,不可能只干过一次。如果找得到,直接送进去。如果找不到……那就创造出来。这世道就是这样,很少有钱办不到的事。”

江觅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秦玦说到就能做到,知道秦玦没有说大话,秦玦有那个底气。

但他更在意的是结果,想让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世道至少能还许多一份公平。

恶者受到惩罚,错者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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