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江觅踏进办公室。
二十九层的公共办公区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有人端着咖啡对着屏幕发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正把包往工位底下塞。
江觅穿过过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
“嘿!”
一颗脑袋从旁边探过来,顶着明显的黑眼圈。
周予穿着IT男标志性的深蓝色格子衫,双肩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小觅,昨天实在对不住啊,部门聚餐我没去成。IT那边临时有个系统要上线,我熬到凌晨三点才走。”
江觅抬头看他:“没事的,工作要紧,但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本来想昨天上午就过来找你聊的,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周予在他旁边坐下,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公司我比你早来两个月,地形摸得门清。”
江觅想了想:“咖啡机在哪儿?”
“啊?”周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就这?行,等会儿带你去。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十二楼那个咖啡机最好,但只有高管能进。咱们能去的是九楼和二十二楼,九楼的奶泡打得比较细,二十二楼的豆子新鲜,你自己权衡。”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认真,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
江觅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大学室友还是像当年一样可爱,他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还有啊,”周予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食堂的话,中午最好十一点四十之前去,不然排队能排到怀疑人生。如果赶不上,就点外卖,外卖柜在楼下东侧,记得备注放左边柜子,右边那个总坏。”
江觅点头,心想周予还是这么热心。
周予又絮叨了一会儿,从门禁卡的使用注意事项讲到哪个楼层的热水最好喝,最后被IT部经理一个电话叫走。临走前还回头冲他摆手:“有事微信联系我啊!”
江觅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才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九点整,部门开始陆续来人。过道里脚步声变多,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端着咖啡经过,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江觅一一回应,态度温和但不过分热络。
这是他在伦敦那几年学会的:在职场里,最好的状态是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但记不住你的存在。
太显眼容易被针对,太低调容易被忽略,要恰好卡在那个“好用但不碍事”的位置上。
他打开昨天的会议纪要,开始逐条梳理待办事项。
接下来的一周,江觅按部就班地熟悉工作。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到公司,晚上九点以后再离开。午饭一般是和周予一起去食堂,极为偶尔会自己带便当在工位吃。项目经理交代的任务他完成得又快又好,偶尔还会主动多做一些,不是刻意表现,而是习惯了。
习惯了对每件事都全力以赴,习惯了给自己留退路,习惯了不给人挑出错来的机会。
周五下午,项目经理把一个新项目的资料发给他:“这个你熟悉一下,下周可能要跟对方开个会。”
江觅打开文件夹,粗略扫了一眼。
是个跨境技术收购案,标的公司是一家德国企业,涉及专利评估和税务架构,资料是全英文的,厚厚一摞,光附件就有十几个。
项目经理走之前补了一句:“不急,慢慢看。”
江觅点头,目送她离开。
然后点开第一个文档,开始做笔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半,陆续有人下班。周予过来问他走不走,他说再待会儿。六点半,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问他是不是又要加班,他笑了笑说马上。七点,办公区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几个角落还亮着。
八点,江觅起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工位,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个饭盒。
不锈钢的,双层,盖子是深蓝色。和公司茶水间里那些一次性餐盒不一样,这个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
江觅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饭盒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包里也放着一个差不多的。
也是不锈钢双层,也是用了很多年。奶奶买的,说这种结实,摔不坏,他来公司第一天就想带,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毕竟新同事任职公司的第一天是最显眼的,他怕被人问“你怎么自己带饭”,怕需要解释那些他不想解释的事。
这个同事倒是挺坦然的。
江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他把水杯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八点四十五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项目经理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 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的会议资料记得提前看。」
群里稀稀落落有人回复“收到”。
江觅也回了一个。
然后继续看资料。
同一层楼的另一端,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秦玦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并购意向书,是陆骁下午送过来的,说对方律师在条款上抠得太细,让他亲自过目。
他看了两个小时,圈出七八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合上文件,他揉了揉眉心,靠进椅背。
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三分。
这个点,公司应该没什么人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靠窗的那个位置,亮着一盏小台灯。
有人还在。
秦玦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低着头,盯着屏幕,右手偶尔动一下,应该是还在打字。桌上放着一个水杯,旁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他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才想起刚才那个侧影所在的位置是谁的,是入职那天做过汇报、简历很漂亮、气场很稳、全程没看过他一眼的江觅。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秦玦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向门口等着的那辆车。
上车,关门,靠进椅背。
司机问他:“秦总,直接回家吗?”
他“嗯”了一声。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秦玦看着窗外,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那盏小台灯。
九点半了。
那个人在公司做什么呢?
江觅在做什么?
在看资料。
十点十五分,他看完第五个附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数据。手边的水杯已经空了,他起身去接水,路过那盏还亮着的小台灯时,余光又瞥见那个不锈钢饭盒。
还放在那儿。
主人应该已经下班了,但饭盒没带走。
江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接完水回来,他重新坐下,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三分。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点开周予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消息:「问你个事。」
周予秒回:「小觅!你终于主动找我聊天了!我好高兴!你要问什么啊?」
江觅:「公司加班的人多吗?」
周予:「???你问这个干嘛?」
江觅:「随便问问。」
周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不算多吧,看部门。销售那边经常加,技术偶尔,你们项目部……好像也还行?怎么了,有人加班?」
江觅:「没事,我真就是随便问问。」
周予:「好吧。」
江觅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十一点整,他看完第六个附件。
站起身,收拾东西,关掉台灯。
走过那个工位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饭盒。
然后收回目光,走向电梯。
第二天是周六。
江觅照常七点起床,跑步,做早饭,收拾屋子。合租的房子在郊区,两居室,和一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男生合住,对方周末喜欢睡懒觉,他就轻手轻脚地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上午去超市买菜,下午窝在房间里看书。傍晚的时候接到爷爷的电话,问他在新公司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
他说挺好,让爷爷奶奶放心。
奶奶在旁边抢过电话,叮嘱他A市马上要变天了,出门要带件外套,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他听着,一一应下。
挂掉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不锈钢饭盒。
不知道那个人今天去公司了吗?饭盒拿走了吗?
随即又觉得好笑,关他什么事呢。
晚上江觅继续看资料。
十一点准时睡觉。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准时到公司。
周一的会议开得很顺利。
江觅准备的资料派上了用场,项目经理在会上问的几个问题他都能立刻答上来。对方公司的代表是个德国人,英语带着口音,他听了几分钟后就能适应,还适时地帮忙翻译了两个术语。
会议结束,项目经理冲他点点头,意思是你做得不错。
江觅微笑回应,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中午和周予去食堂吃饭。周予问他周末干嘛了,他说看资料。周予瞪大眼睛:“你也太卷了吧?周末还看资料?”
江觅说:“闲着也是闲着。”
周予摇头叹气:“怪不得你汇报那么牛,原来都是这么卷出来的。”
吃完饭回到工位,江觅路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饭盒还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不锈钢双层饭盒,深蓝色盖子。
主人今天应该来过,桌上多了一个水杯,但饭盒还是没带走。
江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项目经理找他聊下周的工作安排。
下午五点,周予过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要加班,让对方先走。
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
七点,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
八点,江觅起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饭盒还在。
他站在过道里,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饭盒。
不锈钢双层,深蓝色盖子,边角也有些磨损。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他昨晚做好的红烧肉,还有一小份青菜。
他吃了一口。
嗯,还行,没凉透。
……
秦玦今天本来不用加班。
但下午陆骁过来了一趟,说那个并购案对方又提了新条件,要他亲自看。
他看完后,打了几个电话,处理完就已经快九点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公共办公区又亮着那盏小台灯。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侧影。
秦玦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往那边走了几步。
不是刻意去接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在做什么。
走近了,他看清了。
江觅坐在工位前,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正在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到嘴边,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屏幕。
桌上除了饭盒和水杯,还有一摞资料,几支笔,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秦玦站在原地,距离大概七八米远。
灯光从江觅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右侧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这个距离,秦玦居然能看清那颗痣的形状。
江觅又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秦玦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落在他面前的饭盒上。
不锈钢的,双层,深蓝色盖子。
和他前几天晚上瞥见的那个很像。
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距离江觅不远处确实有个相似的饭盒。
但秦玦的重点却放在了一周前看过的那份背景调查上,里面写着江觅在留学期间一天打了三份工。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但又不太确定自己猜想的是不是对的。
“秦总?”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秦玦抬头,发现江觅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江觅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秦玦顿了顿,开口:“这么晚还没走?”
“嗯,还有点资料要看。”江觅回答,语气和开会时一样,温和,得体,挑不出错。
秦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那个还亮着灯的位置。
江觅已经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了,后脑勺对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玦站了两秒,收回目光。
走进电梯。
门关上。
……
江觅盯着屏幕,等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消失,才慢慢松开握紧鼠标的手。
刚才他确实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秦玦,加班遇到老板很正常,让他发愣的是,秦玦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细节。
但又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就是很认真地在观察。
江觅摇了摇头,继续看资料。
十一点二十三分,他看完最后一个文档,开始写邮件。
项目组的人明天早上需要看到初步分析,这是他答应项目经理的。虽然没人要求他今晚必须做完,但他习惯给自己定截止时间。
邮件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余光瞥见桌上那个不锈钢饭盒。
已经空了,他刚才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奶奶说过,浪费粮食是要遭报应的。
他想起奶奶说这话时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邮件。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邮件发送成功。
江觅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站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不锈钢饭盒还在。
他想了想,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上:「饭盒忘带了,明天记得拿。——来自隔壁工位的多管闲事」
贴在饭盒盖上。
然后关掉那盏一直亮着的灯,走向电梯。
第二天早上,秦玦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五十。
他习惯提前十分钟到,这样可以在正式上班前处理一些邮件。
走进公共办公区,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灯已经亮了。
江觅坐在那里,正对着屏幕,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但不是昨天那个。
秦玦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
路过那个工位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
江觅今天的饭盒是浅蓝色的盖子,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糖醋排骨?
秦玦的脚步没有停顿。
但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香味。
很家常,很普通,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下。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处理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骁发来的消息:「今晚出来喝酒?上次那个地方,老板说想认识你。」
秦玦回:「不去。」
陆骁秒回:「???你最近怎么回事?约你十次能出来一次算我赢。」
秦玦没回。
陆骁又发了一条:「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看上那个漂亮下属了?」
秦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层暖色。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香味。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味道就像那个人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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