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降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九月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秦玦垂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简历上。

照片那一栏是标准的白底一寸照,深蓝色领带,白色衬衫,唇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程式化的露齿笑,而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和,得体,挑不出错。

江觅,二十六岁,伦敦商学院硕士,本科国内TOP2,在校期间连续三年一等奖学金。实习经历横跨两地,最后一条写着“曾任途捷资本分析师,主导完成三个跨境并购项目”。

秦玦把简历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

挑不出毛病。

学历漂亮,经历扎实,照片拍得也顺眼,就是或许完美了,完美而标准,标准到让人觉得有点……无趣。

他抬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人事总监:“第几个了?”

“第七个。”人事总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秦总,这个真的不错,伦敦那边挖回来的,专业对口,背景干净,面试反馈特别好。”

“嗯。”

秦玦把简历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人事总监立刻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隐约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二十七层的隔音玻璃把那些喧嚣过滤成一层模糊的白噪音。

“约十点半的会,”秦玦说,“部门的人都到齐。”

人事总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门关上。

秦玦靠进椅背,转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正把阳光反射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第七个。

之前的六个,有两个简历造假被他当场拆穿,三个面试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有一个……想到那个,秦玦的眉心便簌地抽了一下。

那个倒是能说会道,只不过面试结束后试图给他递私人名片,呵……这是麻雀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如果这次这个还是不行,他就让猎头去海外直接挖,挖不到就加钱,加钱不行就加双倍。

秦玦向来不喜欢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简历上的照片。

江觅。

名字倒是挺有意思,取这个名字,是在寻找什么呢?

十点二十五分,江觅站在会议室门口,最后一次确认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好了。

白衬衫是昨晚熨过的,折痕笔挺,领口整洁如新。他在伦敦那几年养成了习惯,不管多晚回家,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必须提前准备好。这个习惯帮他应付过很多场合:临时约见的导师,突然袭击的面试,凌晨三点打来要求一大早就要见面的客户电话。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今早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紧张,他已经很久不知道紧张是什么感觉了。面试的时候不紧张,面对刁难的问题不紧张,甚至当年在伦敦被房东临时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找住处的时候也不紧张。

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正常。

正常的职场人,正常的新员工,正常的……没有任何需要别人同情或者特别对待的地方。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

江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江觅是吧?来来来,这边坐。”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冲他招手,娃娃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江觅认出简历上看到过的名字:刘意文,行政部门的,和他同批入职,之前在线上聊过几句。

江觅冲他点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陆续进来人。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边走边和同事低声说笑。江觅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部门主管、项目经理、几个面熟但不认识的同事。

十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秦玦走进来的时候,江觅第一反应是:财经杂志上那张照片拍得不太行。

真人比照片更有压迫感。

一米九左右的个子,肩宽腿长,深灰色西装熨帖地裹在身上,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和一枚简约的金属袖扣。五官比照片里更具攻击性,剑眉,窄而长的内双眼,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

是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的那种长相。

秦玦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扫到江觅的时候,停顿了大概一两秒。

然后很快移开。

“开始吧。”

按照流程,新入职的员工需要上前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和专业背景汇报。

前面几个人中规中矩。刘意文介绍自己的时候有点紧张,语速略快,说完还扶了扶眼镜,回到座位上后,行政部经理在小声提醒他“下次放松点”,他尴尬得耳根都红了。

轮到江觅。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接过遥控器。

“各位好,我是江觅,伦敦商学院毕业,之前在途捷资本主要负责跨境并购项目的分析和执行。”

秦玦注意到他说话时的气场,显得前面几人有些平庸,江觅是不卑不亢的,但也不张扬,而是对自己擅长领域的绝对自信。

他点开PPT的第一页,秦玦的目光跟着落在幕布上。

“这是我之前参与过的一个典型案例,交易规模大概是八亿美金,涉及三个国家的监管审批,我负责的部分是财务建模和风险测算……”

秦玦原本靠进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三秒后,笔停了。

五秒后,他微微坐直了一些。

十五秒后,他的目光从PPT移到了说话的人身上。

江觅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白衬衫被光映得有些发亮,他的站姿很正,却不会让人觉得紧绷,手里的遥控器稳稳地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个阶段的难点在于,对方的财务模型和我们使用的标准存在差异,需要手动调整二十几处参数,我当时的方法是……”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或者邀功的意思,给人一种是谁都能做到的错觉。

但内容却能直接让人了解到他的业务能力到底有多强。

秦玦做过跨境并购,知道那些参数调整意味着什么。

不是“手动调整”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工作量,而是连续几周的通宵,是无数次的试错和推翻,是盯着Excel看到眼睛充血。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最后项目完成的时间比预期提前了两周。”江觅按下最后一页PPT,“以上是我的简要汇报,谢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项目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掌。刘意文鼓掌的动作慢了半拍,看向江觅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敬佩。

秦玦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江觅走回座位,看着他坐下,看着他垂眼整理手里的资料。

白衬衫的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后颈的线条被短发遮住一半。

但秦玦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全程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两秒。

不是那种紧张的不敢看人,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克制。就像他的目光有固定的轨迹,不会多停留,也不会少看,刚刚好够完成社交礼仪需要的程度。

秦玦想起简历上的那句话:伦敦商学院硕士,连续三年一等奖学金。

还有那张白底一寸照上,标准的、挑不出错的笑。

漂亮。

但也无趣。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会议结束后,人事总监把江觅带到工位。

“这是你的位置,电脑下午会送过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行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秦总平时话不多,但对事不对人,你不用紧张。”

江觅点头:“好的,谢谢张姐。”

人事总监离开后,江觅在工位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靠窗的位置,视野不错,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花园。桌面干净,抽屉里有一套新的文具。电脑还没到,他就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刚才会议上的要点。

“嘿。”

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

刘意文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请你喝,你之前的工作经历太牛了,刚才都给我听愣了。”

江觅愣了愣,下意识想推辞,但对上那双真诚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客气啥,以后咱俩就是同期的战友了。”刘意文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你刚才真不紧张吗?我上去说话的时候腿都在抖。”

江觅想了想,认真回答:“还好。”

这倒是实话。

他确实不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自信,更是因为没空紧张,从五岁开始,生活就没给他留过“紧张”的余裕。要帮爷爷奶奶干活,要应付学校的课业,要打工赚生活费,要争取奖学金。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神贯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情绪。

紧张是一种奢侈。

刘意文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新同事性格真好,说话温和,做事靠谱,还不端架子。他热情地给江觅介绍公司的各种“生存指南”:哪个楼层的咖啡机最好用,哪个食堂的窗口不排队,哪个会议室下午没人可以用。

江觅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聊了十几分钟,周予被叫走去开会。临走前还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晚上部门聚餐,记得来啊!”

江觅笑着点头。

等刘意文走远,他的笑容淡下来,转回头继续整理笔记。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爷爷奶奶站在“觅路农家乐”的招牌前,笑得满脸皱纹。那是他上次回家拍的,洗出来一直带着。

他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窗外,九月的阳光亮到有些晃眼。

下午四点多,电脑送到了。

江觅开始安装软件、配置环境。这些事情他做过很多次,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中间行政过来送门禁卡和入职资料,他放下手头的事情,客气地道谢。

五点整,手机震动。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江觅你好,我是秦玦,加一下工作群。」

后面附了群二维码。

江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秦玦,那个会议室里坐在主位的人,那个全程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那个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人。

他扫码进群,顺手把备注改成“江觅-项目部”。

群里已经有一百多人,消息刷得很快。他翻了翻,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人发几个表情包。

秦玦也在群里,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昵称就是“秦玦”,什么都没加。

江觅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配置电脑。

六点,刘意文准时出现:“走啊走啊,聚餐去!”

江觅收拾东西跟着他往外走。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同事,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在抱怨今天加班太久。江觅站在角落,听着这些熟悉的职场日常,神情平静。

电梯到一楼,人群涌出去。

江觅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秦玦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枚银色腕表。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七八米。

秦玦的目光扫过来,和他对上一瞬。

然后移开。

继续往前走。

江觅的脚步没有停顿,转身跟着刘意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刚才那是秦总吧?”刘意文小声说,“他下班还挺早的,我以为总裁都得熬到八九点。”

江觅没接话。

他只是想起刚才那一眼,短暂,平静,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很正常。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特别。

他们是上下级,今天刚认识,以后就是普通的老板与员工的关系,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对方付给他应得的薪水,仅此而已。

江觅垂下眼,跟上刘意文的脚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写字楼前的地砖上,和其他下班人群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就像他想要的那样。

同一时间,秦玦走进地下车库。

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见他过来,下车打开后座门。

秦玦坐进去,靠进椅背,闭上眼。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车库。

“秦总,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嗯。”

秦玦应了一声,但没睁眼。

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场汇报。

数据准确,逻辑清晰,表达流畅,这些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人事那边给的材料他看过,江觅的履历确实漂亮,面试反馈也很好,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那才叫意外。

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

那个人的状态,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26岁的年轻人,不像一个面对全部门汇报的新人,不像一个简历上写着的、从山村考出来的孩子。

秦玦看完了那份完整的背景资料。

不是故意去查的,是人事那边提交的例行背调。上面写着: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年纪第一,本科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留学期间一天打三份工。

那些数字和文字,隔着纸页看的时候,只是一段有些坎坷的经历。

但今天亲眼见到那个人,亲耳听他平铺直叙地说“手动调整二十几处参数”,秦玦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同情。

他见过很多家境不好的人,有的自卑,有的要强,有的把“努力”两个字写在脸上。

但江觅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痕迹。

他太正常了。

正常的表情,正常的语气,正常的社交距离。正常到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正常到可以完美地融进任何背景里。

可那种“正常”本身,就是不正常。

秦玦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子正驶过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开始亮起来,行人络绎不绝。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江觅汇报的时候,全程没有看过他一眼。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那双眼睛的目光轨迹里,他的位置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秦玦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之后,会一直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陆骁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喝酒?新发现一家店,老板是美女。」

秦玦回:「不去。」

陆骁秒回:「???你居然拒绝美女?」

秦玦:「没兴趣。」

陆骁:「那你对什么有兴趣?直升机?腕表?还是那个新来的漂亮下属?」

秦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进座椅旁边的杯架里。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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